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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育杰/寻找缺席的影像:纪实摄影如何疗愈个人创伤

纪实摄影可以通过个人化的叙事,帮助创作者疗愈个人与家族的创伤。通过审视南非摄影师林多庫赫勒·索貝克瓦追寻亡姐的作品,以及法国摄影师讓-米歇爾·安德烈调查父亲谋杀案的系列,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如何结合真实资料与虚构手法,在摄影书中重建历史。这种创作方式并非追求“还原真相”,而是通过文学化的影像叙事,探索记忆、悲伤与解脱。在AI生成影像普及的今天,这种艺术实践提醒我们,摄影的力量在于它能够作为一种工具,帮助我们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建立新的关系,从而实现疗愈。

个人创伤与家族历史的影像叙事

近年来,许多摄影创作者开始回溯个人与家族的私密历史,以此作为创作的起点。这种趋势在全球关注移民、难民等议题的背景下尤为明显。

  • 林多庫赫勒·索貝克瓦《我隨身帶著她的照片》 系列,以追寻失踪多年的姐姐为主线,深刻反思了南非种族隔离制度遗留的社会创伤。
  • 讓─米歇爾·安德烈《207號房》,则通过调查自己7岁时父亲遭遇的未解谋杀案,探讨了记忆、创伤与疗愈的复杂关系。

这两种创作都并非天真地试图“还原”真相,而是在叙事策略中高度“文学化”。它们在调查与重建自我历史的过程中,探索了真实与虚构的关系,这为我们如何面对不堪回首的过去提供了新的视角。

《我隨身帶著她的照片》:追寻缺席的姐姐

索贝克瓦的摄影书始于一张姐姐脸部被裁掉的家庭合照,这成为他追寻的起点。他试图通过影像,与这位在他7岁时因一场意外而离家,最终病逝的姐姐重建联系。

  • 创作过程:他带着相机,走访姐姐可能生活过的地方,采访认识她的人,记录南非底层的真实生活细节,如狭窄的住所、帮派暴力和毒品问题。
  • 个人与集体:这个寻亲之旅不仅是个人悲剧的梳理,也揭示了更广泛的社会现实。姐姐的离家出走并非个例,这种家庭的离散与流离,是南非种族隔离时代下无数家庭的共同处境。
  • 疗愈的实现:他意识到,这次寻找不仅关乎姐姐,也关乎自己。这个过程成为一种 自我治疗,让他得以面对个人悲伤,同时反思种族隔离在南非留下的深刻伤疤。

“我意識到尋找不僅與她有關,而且與我自己有關。”

《207號房》:在失忆中重建父亲的记忆

安德烈在7岁时因父亲在旅馆被谋杀而遭受巨大精神创伤,并对父亲完全失忆。直到自己成为父亲后,他才决定重返过去,展开一场“调查研究”。

  • 创作手法:他将调查资料、新闻档案、父亲的遗物(护照、手表)与自己重访旧地拍摄的诗意照片结合起来。他刻意避开煽情,通过对当年血腥新闻照片的重新格放,突显了“缺席”的美学。
  • 从真相到解脱:随着调查的深入,对事件 真相的追求逐渐退去,转化为一种解脱。他走访了案发现场、父亲曾工作的地方以及童年故地,这个过程本身成为一种疗愈。
  • 重建关系:书中的影像充满了梦幻感,鸟的意象反复出现,象征着一种轻盈与释放。最终,创伤事件成为他重建自我身份认同的契机,疗愈的过程也成了一个自我再造的过程。

自我虚构:当调查成为一种疗愈

在摄影中,将“自我虚构”作为疗愈方法的实践早已有之。法国艺术家 苏菲·卡勒 是这一领域的代表人物,她善于在真实与虚构之间讲述私密故事。

  • 《好好照顧你自己》:她邀请107位不同职业的女性来解读前男友的分手信,通过集体的智慧和反复的演绎来处理个人失恋的痛苦。
  • 《威尼斯跟蹤》:她跟踪一个陌生男人到威尼斯,用影像和文字记录下整个过程,将侦探式的调查游戏转化为艺术。
  • 《盲人》:她询问盲人“美丽是什么”,或询问后天失明者最后看到的画面,用影像和文字“再现”那些缺席的视觉。

面對缺席成了一個重建創傷事件、重新創造回憶的轉機,而攝影則化為一種修復的工具。

重建真实:在AI时代重新思考影像证据

在生成式AI可以轻易制造“真实”影像的今天,索贝克瓦和安德烈等人的创作显得尤为重要。他们表明,与现实建立新关系的方式,并非追求完全的虚构,而是重新审视现实的边界。

他们认识到“还原”真相是不可能的,因此转而将镜头对准事件的周圍:

  • 种族隔离的社会结构。
  • 失忆后的诗意风景。
  • 那些在主流叙事中缺席的人与空间。

摄影不再仅仅是证据,而是一种 重新观看、重新理解、重新建构关系 的方法。

关键更在于别开视线,看见周围上下文语境中其他的、不同的面向,走出被创伤所定义、局限的视角观点,这或许正是摄影之于疗愈过去、历史的最佳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