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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在瑞丽看见的缅甸人流亡日常

这篇文章探讨了疫情后和缅甸内战期间,中缅边境城市瑞丽的复杂现实。作者通过近两个月的旅居经历,揭示了滞留在此的缅甸人无声的流亡与挣扎。文章对比了富有的翡翠商人与贫困的底层劳工的巨大生活差距,探讨了他们在边境封锁、政策清退和经济动荡下的生存策略,如打零工、直播卖货乃至跨国婚姻。最终,文章指出,尽管媒体只关注热点事件,但瑞丽普通缅甸人的日常生活充满了持续的漂泊感和不确定性,反映了战争与政治变局下个体命运的脆弱。

“缅甸之窗”的现实

疫情之后,瑞丽这座三面与缅甸接壤的城市,成为作者获得最多情感共鸣的地方。这里汇聚的漂泊感和流亡感,并非有意识的政治行动,而是体现在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曾经被称为“云南小深圳”的姐告自贸区,如今商铺凋敝,二层以上几乎空无一人。

当地的生活始终被边境另一侧的事件所影响。2023年底,缅北激战的流弹曾落入瑞丽市区。而对于生活在缅甸的当地人来说,山间的交战已是常态。一位缅甸朋友胡山提到,有时炮弹在山头飞,他们仍在田里收庄稼。

流动性塑造了瑞丽的文化,许多边境居民能使用多达六七种语言,包括中文、缅语、地方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然而,2021年起,中缅边境加建了带有摄像头和AI传感器的围栏。

  • 正面影响: 通过偷渡实现的人口贩卖减少了。
  • 负面影响: 牛肉因无法走私而涨价,许多工厂因难以招到廉价的缅甸劳工而倒闭。

瑞丽成了一扇观察缅甸的窗户,在战争时期,窗外是缅甸人漫长而无声的流亡。

财富与流亡:珠宝街上的罗兴亚人

瑞丽拥有中国最大的翡翠交易市场,其起点是珠宝街。这里的缅甸商人多为罗兴亚人,他们是缅甸最大的穆斯林群体,但在缅甸国内大多未被承认为法定公民,长期面临“种族清洗”的指控。

这些商人在90年代初来到瑞丽,逐渐成为最富有的群体之一。他们的后代有的继承家业,有的则考入中国的名牌大学。一位著名的玉石商人彭觉,曾因参加缅甸的民主运动而流亡至此,如今却“迫切希望加入中国共产党”。

尽管缅甸内战导致翡翠原石成本上涨,价格翻了“好几倍”,但商人们的收入并未随之增加。他们认为生意难做的原因包括:

  • 中国国内的反腐政策,导致高端礼品市场萎缩。
  • 疫情后人们的消费能力下降。
  • 直播和假货的兴起挤占了高品质翡翠的市场。

一些商人开始转行,在街边卖起了牛杂和缅甸拌粉,以此吸引游客。

这些穆斯林商人的礼拜场所也发生了变化。原来的清真寺于2019年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位于市郊的“回民服务站”。这座建筑没有任何伊斯兰特征,外墙上写着巨大的红色标语:

认同伟大祖国 / 认同中华民族 / 认同中华文化 / 认同中国共产党 / 认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几十年的漂泊最终落脚于此,但这很可能也不是终点。

底层的挣扎:从矿工到直播演员

缅甸巨大的贫富差距也蔓延到了瑞丽。与珠宝街的富商不同,来自缅北贵概的佤族人胡山,代表了生活在贫困一端的缅甸人。他做过数不清的工作:

  • 树化玉工人: 在瑞丽做了六年,月工资从一两百涨到一千二。
  • 翡翠矿工: 在帕敢挖矿,曾挖出巨大的优质原石,但最终二十多个工人每人只分到约2000元人民币,远低于其价值。挖矿工作极其危险,他们随后集体辞职。
  • 直播演员: 在直播间扮演“老缅”货主,涂上Thanaka,假装中文不好,与主播配合砍价,欺骗观众。由于基督教信仰与说谎冲突,他最终放弃了这份工作。
  • 翡翠原石小贩: 在夜市摆摊,每卖出1000元石头能分到50元。但在近三周时间里,他甚至没赚够500元的房租。

胡山的世界与那些在高级餐厅里谈论数百万翡翠交易的大佬们,截然不同。

求生的路径:清退与跨国婚姻

2024年初,大量缅甸人为躲避兵役涌入瑞丽。然而,与此同时,瑞丽也开始了新一轮针对无证缅甸务工人员的大范围清查。许多缅甸人持有只允许停留7天的“蓝卡”,却长期“黑”在瑞丽打工。

清查开始后,许多人不敢出门,上下班也尽量改变穿拖鞋等缅甸人典型习惯。翡翠直播基地人去楼空,缅甸餐厅因厨师被遣返而菜单变灰。

在传统路径被堵死后,跨国婚姻成为一些人留下的新途径。一位中文老师的学生,大多是即将或已经嫁到中国的缅甸女性。她们为了办理签证而学习中文,在课堂上练习对话:“你老公做什么工作?”“做买卖!”“你们怎么认识的?”“抖音聊天!”

这些婚姻背后,是缅甸的经济政治动荡和中国大量单身男性的现实。尽管这些女性多处于关系中的弱势地位,但在战争的背景下,结婚似乎已是不错的选择。

漂泊者的视角

作者在离开瑞丽前,与两位在缅甸生活多年的华人“刘哥”和“范哥”一同出游。刘哥曾是缅甸一所中文学校的校长,范哥则在缅甸教过中文,如今两人都在瑞丽为生计发愁。

他们带着作者参观“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但他们更热衷于介绍的,是山脊背后他们的家乡和正在交战的地点。范哥还想展示“真正的底层人民生活”,却发现他想介绍的那位友人已经因肾衰竭无钱医治而去世。范哥自己也曾有过一位“跑了的”缅甸媳妇,这段经历让他极力维护“男人面子”,塑造“潇洒浪子”的形象。

这些人的故事揭示了漂泊者复杂的内心世界和现实困境。分别时,刘哥对作者说:“你呀,以后如果有了什么大的困难,你也可以对上帝祷告的。”

未知的风雨

作者离开瑞丽后,听说带胡山做生意的姐姐因介绍他人偷渡而被捕,也得知“刘哥”的姓氏和国籍都是假的。瑞丽对缅甸人的清退仍在持续。

在媒体上,瑞丽的生活似乎已归于平淡。但在现实中,人们似乎时刻处于暴风雨的前夜。一位房东曾指着瑞丽江对岸的云说:

“缅甸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