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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逻辑如何席卷美国文化

各种形式的媒体正在趋向统一,最终都变成了“电视”——一种由算法驱动的、永无止境的短视频流。无论是承认大部分用户时间都花在观看视频上的社交媒体,还是日益视频化的播客,亦或是不断涌现的 AI 内容生成工具,都在强化这一趋势。这种“流”文化正在重塑我们的注意力模式和社会交往,它用即时、情绪化和表演化的内容取代了深度思考,加剧了社会孤独感,并深刻影响了我们的政治和思维方式。

一切皆为电视

一个显著的趋势正在发生:所有媒体内容,无论其最初形态如何,最终都在向电视化的视频流演变。

  • 社交媒体的电视化: Meta 公司在一份法律文件中承认,其平台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社交”网络。用户在 Facebook 上 超过 80% 的时间和在 Instagram 上 超过 90% 的时间都用于观看视频,其中大部分内容来自他们不认识的创作者。社交媒体的终极形态似乎就是一个展示陌生人制作的视频的屏幕。

  • 播客的视频化: 曾经作为“互联网广播”的播客,如今也正迅速转向视频。行业数据显示,视频播客的消费增长速度是纯音频播客的 20 倍。YouTube 已成为最受欢迎的播客平台,这迫使创作者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播客正在变成电视节目。

  • 人工智能的未来是电视: 新兴的 AI 工具,如 OpenAI 的 Sora,其核心功能也是生成无穷无尽的视频内容。尽管这些工具被誉为创造力的未来,但历史表明,绝大多数用户(约 90%)将成为内容的被动消费者,而非创造者。即使是前沿的人工智能,其最终目标似乎也是构建一个无限的视频流。

“流”的文化逻辑

这里的“电视”并非指传统的电视台或流媒体服务,而是一种由学者雷蒙德·威廉姆斯(Raymond Williams)在 1974 年提出的概念,他称之为 “流”(flow)

在电视出现之前的所有通信系统中,基本项目都是离散的。

与有始有终的书籍或戏剧不同,电视的本质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流动的图像与声音序列。在这种模式下,单个内容变得不再重要,真正吸引人的是算法承诺的无限供给。

今天的 TikTok 或 YouTube 比传统电视更能体现“流”的精髓。平台的核心魅力不在于任何一个特定的视频,而在于永不间断的推送。这种文化甚至影响了内容的制作方式。

  • 为分心而设计: 据报道,Netflix 的制片人会要求编剧让情节尽可能直白,以方便那些一边做家务或刷手机一边“半看半听”的观众跟上剧情。
  • “随意观看”成为类型: Netflix 甚至创造了一个名为“随意观看”(casual viewing)的微类型,专门收录那些不需要你投入全部注意力的影视剧。很多电视内容被制作出来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被“观看”,而是为了“流动”,为了在你做别的事情时提供一个背景音画。

文化代价:孤独与浅薄

当所有媒体都采用电视的逻辑时,会对社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在两个方面:

1. 加剧社会孤立

学者罗伯特·普特南(Robert Putnam)在《独自打保龄》(Bowling Alone)中指出,从 1965 年到 1995 年,美国成年人每周多出了六小时的闲暇时间。他们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学习、参与社区活动或陪伴家人,但现实是:

绝大多数新增的闲暇时间都被用来观看电视。那些将电视视为“主要娱乐方式”的人,几乎在所有社会活动中的参与度都更低,包括志愿服务、参加晚宴、献血,甚至寄送贺卡。

人们曾期望互联网能治愈电视带来的社会疏离,但结果恰恰相反。算法驱动的数字媒体没有成为电视的解药,反而成了 “超级电视”,提供了更多的视频和更深的孤立。

2. 侵蚀深度思考

媒体理论家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在《娱乐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中警告说,每一种媒介都有其独特的“话语模式”。电视的语言是:即时性、情绪化、奇观化和简洁化

当所有沟通都采用电视的语法时:

  • 政治变成了舞台表演。
  • 科学变成了讲故事。
  • 新闻变成了个人秀。

波兹曼预言,社会将因此“忘记如何用段落来思考,转而学会用场景来思考”。如今,政治上的成功似乎不再是观点的胜利,而是掌握短视频沟通技巧的胜利。

最终,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智力,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 “内在性”(inwardness)——那种独处、保持持续专注、并进行深度思考的能力。在一个所有事物都遵循电视价值观的世界里,这些品质显得格格不入。这个趋势似乎已接近终点,值得我们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