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时差

這是一個關於兩位舊友的故事。她們在香港HMV因音樂結緣,共度青春,卻因生活變遷與政治分歧而疏遠十年。2016年聖誕夜,她們意外重逢,回溯了從前的親密、導致決裂的誤解,並最終達成了一種苦澀但真實的和解。這段經歷不僅反映了個人情感的複雜,也映照出香港社會變遷下友情的脆弱與無奈,以及對逝去時光的釋懷。

十年後的重逢

2016年聖誕夜,我在旺角一家幾乎快要消失的HMV裡,意外地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十年過去了,我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她。她站在那裡,手上拿著一張何韻詩的CD,模樣變得乾淨俐落。我們之間的對話充滿了試探與尷尬。

  • 地點的變遷:曾經寬敞的HMV變得狹窄,粵語流行樂區被K-pop佔據,像一個時代的縮影。
  • 尷尬的開場:我們談論著我手上那張薛凱琪的舊CD,以此來掩蓋重逢的不知所措。
  • 未說出口的原因:我們心照不宣,都知道為何會在十年之約的這一天,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裡。

她笑了一下,那種「你明知答案何必問」的笑:「我message咗你,你無覆。」

我想起那個早已不再打開的Facebook收件箱,那裡充滿了爭吵和我不想面對的事情。

青春的起點:HMV與粵語歌

我們的友誼始於2003年,一堂播放著Twins《下一站天后》的音樂課。SARS之後的香港,我們都需要一些輕鬆的東西。

  • 初次相遇:她主動搭話,評價那首歌「好廢,但我鍾意」,我們一拍即合。
  • 共同的愛好:放學後一起逛HMV,聊陳奕迅的《十年》,討論Twins封面上用力的笑容是不是偽裝的。
  • 友誼的建立:我們都喜歡和「奇怪的人」做朋友,於是順理成章地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個十年的約定

2006年的夏天,我們16歲,覺得自己半大不小。唯一的樂趣就是在街上遊蕩,在HMV試聽新歌,在茶餐廳聊歌詞與未來。那時,薛凱琪推出了一張名為《Electric Angel》的專輯。

她指著其中一首歌的標題:《給十年後的我》。 「十年後我哋會係點?」她問。 「唔知。」我說,「可能好老。」

我們覺得這個想法很傻,卻又很浪漫,於是勾著手指許下約定:2016年聖誕夜,在HMV見面。那一刻,我們都深信,十年後我們依然會是最好的朋友。

裂痕的開始:疏遠與誤解

友誼的裂痕出現在2008年。金融海嘯後,她家決定移民多倫多。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而我們都不知道如何面對。

  • 逃避分離:為了轉移她要離開的痛苦,我開始假裝迷上一個同班男生,刻意與她疏遠。
  • 錯誤的表達:我們都太倔強,也太害怕,沒有好好溝通。她覺得我不再關心她,而我覺得她不理解我的生活。
  • 決裂的導火索:在HMV的最後一次見面,我們因何韻詩的歌而爭吵。她指責我只關心那個男生,我則尖刻地回應說她反正要走了。

「咁我哋嗰個約定,算啦。」她說。 「咩約定?」 「十年後。」她說,「你唔使嚟。」

她轉身離開,店裡放著楊千嬅的《可惜我是水瓶座》。我沒有追出去。

2014年:無法跨越的鴻溝

真正的決裂發生在2014年的秋天。我在金鐘的街頭,感覺自己在見證歷史。而遠在多倫多的她,卻在Facebook上發表了不同的看法。

她寫道:我理解訴求,但暴力不是解決方法,希望大家保持理性和平。

我當時的反應是憤怒。我認為她身在國外,沒有資格指手畫腳。我們的對話變得極其刻薄:

  • 我:「你不在這裡,你沒資格說話。」
  • 她:「我沒得選擇要走。」
  • 我:「但你可以選擇閉嘴。」

第二天,她unfriend了我。那時我假裝無所謂,但運動結束後的許多個夜晚,我都會想起那些傷人的話。

和解與釋然

在美都餐室,我們終於談起了過去。她解釋說,2014年她只是因為害怕和無力,才寫下那些話,她從未停止關心香港。

「你話我假裝關心。」她繼續說,「你知嗰句有幾傷?我無一日唔關心香港……但你話到好似我背叛咗。」

我也終於道出了當年的恐懼:「我諗,如果我哋疏遠咗,你走嗰陣我就唔會咁傷。但我估錯。你走咗之後,我更加傷。」

我們互相道歉,為當年的不成熟,也為那些無法挽回的傷害。那一刻,我們都意識到,長大或許就是學會與遺憾共處,在不完美的結局裡尋找和解。

新的關係,未完的告別

結帳時,她買了何韻詩,我買了那張遲到了十年的薛凱琪。站在街頭,我們討論著未來是否還要聯繫。

「會。」我說,「但可能唔會好似以前。」 「我知。」她說,「我哋而家各有各生活。」

她提議2026年再見,但我選擇了更真實的方式。

「好。」我說,「但今次唔好有約定。如果見到就見,如果見唔到都無所謂。」 「咁唔浪漫。」 「但真實。」

她揮手告別,消失在人群中。這一次,我們好好道別了。

尾聲:時間的迴響

回家的路上,我聽著《給十年後的我》,思考著成長的意義。HMV在2018年結業了,像我們逝去的青春。之後的幾年,香港發生了很多事。我們沒有再深入討論,只是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簡單問候。

  • 2019年:她只傳來一句「小心」,我回「會」。
  • 2020年後:我們成了點讚之交,問候彼此「你好嗎?」

我們的關係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存在,就像歌詞裡唱的,成為了彼此生命中「一片葉無奈剛飄落背後」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