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上,国际法赋予在任国家元首完全豁免权,但对前任元首是否享有豁免存在争议。历史进程中,特别是纽伦堡审判和皮诺切特案之后,法律趋势是削弱前元首对酷刑、种族灭绝等国际罪行的豁免权。然而,美国最高法院在2024年特朗普案中的裁决,为前总统的“官方行为”授予了绝对或推定豁免权。这一判决虽然未直接涉及国际罪行,但其宽泛的豁免范围可能逆转全球追责的努力,削弱国际司法,并为其他国家效仿提供了先例。
豁免权的历史传统
长久以来,法律规则十分明确:在任国家元首享有完全的个人豁免权,不能被他国逮捕、拘留或审判。然而,当一个国家领导人离任后,情况就变得复杂起来。特别是当他们被指控在任期间犯下酷刑或种族灭绝等国际法罪行时,是否还能受到保护?
- 在任元首: 传统上享有完全豁免权,免受他国法院的管辖。
- 前任元首: 对于其在任期间的官方行为,传统上也享有豁免。
- 美国宪法: 未明确提及总统的豁免权。直到2024年7月,最高法院才就前总统的刑事豁免权问题做出裁决。
削弱豁免权的转折点:纽伦堡审判
二战后的纽伦堡审判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同盟国认定,纳粹德国的领导人不能因其职位而免于对战争罪、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等滔天罪行负责。
“豁免权是一种过时的学说,是君权神授理论的遗物……它会产生一个悖论,即权力最大的地方,法律责任反而最小。” — 罗伯特·杰克逊,纽伦堡审判首席检察官
这一原则确立了任何人,即使是国家元首,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尤其是在涉及国际罪行时。这一理念在后来成立的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卢旺达问题国际刑事法庭以及国际刑事法院(ICC)的实践中得到了延续。
皮诺切特案:国家法院的突破
尽管国际法庭不再承认豁免权,但在另一个国家的国家法院起诉前元首仍是一个难题,直到皮诺切特案的出现。
1998年,智利前独裁者奥古斯托·皮诺切特在伦敦被捕。他被指控在统治期间犯下酷刑和种族灭绝等罪行。此案最终由英国上议院审理。
- 案件核心: 一国的前任元首是否能因其在任期间的官方行为(即使是国际罪行)而在另一国的法院享有豁免权?
- 最终裁决: 上议院裁定,对于酷刑这类国际罪行,前任国家元首不享有豁免权。因为《联合国禁止酷刑公约》要求缔约国起诉或引渡酷刑实施者,这一义务意味着豁免权不再适用。
- 深远影响: 此判例向全世界的独裁者发出了明确信号——他们在离任后,可能会因其罪行而在世界任何地方被捕。
美国最高法院的争议性裁决
2024年,美国最高法院在“特朗普诉美国案”中,就前总统的豁免权问题做出了裁决。该裁决与国际法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方向背道而驰。
法院裁定,美国前总统享有两种豁免权:
- 绝对豁免权: 针对行使其“核心宪法权力”(如军事、外交和国家安全事务)相关的官方行为。
- 推定豁免权: 针对所有其他官方行为。要推翻这种豁免,检方必须证明起诉不会“侵犯行政部门的权力和职能”,这是一个极高的门槛。
这一裁决的问题在于,它为前总统的行为提供了广泛的保护,即使这些行为可能构成国际罪行。例如,如果一位总统以行使核心权力为名下令实施酷刑或种族灭绝,根据这一裁决,他可能在美国法院享有绝对豁免。
全球影响与倒退风险
尽管最高法院的裁决没有直接提及国际罪行,但其潜在的国际影响不容忽视。
- 鼓励效仿: 其他国家的法院可能会效仿美国,为本国前领导人提供类似的广泛豁免,从而削弱全球范围内的问责机制。
- 削弱美国立场: 当美国试图追究其他国家领导人的国际罪行时,其立场将变得十分尴尬。被告完全可以辩称,他们理应享有与美国前总统同等的豁免权。
- 破坏国际准则: 该裁决产生的“模糊性”本身就具有破坏性。它动摇了自纽伦堡审判以来,由美国积极倡导和建立的追责价值观,包括里根政府签署的《禁止酷刑公约》和《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
最终,这项裁决可能导致法律责任与权力大小成反比的悖论成为现实,让世界重回那个“国王虽在上帝之下,却在法律之上”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