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排名最初是一项引发巨大争议的实验,如今已演变为塑造美国高等教育格局的关键力量。从1934年埃德温·恩布里首次发布排名所引发的风暴,到1980年代《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将其常规化,排名满足了大众化教育时代下学生和家长的消费需求。尽管排名方法不断演变,试图增加客观性,但其核心问题依然存在:排名不仅未能颠覆传统的精英格局,反而利用数据语言固化了既有的声望等级,并促使高校为提升名次而采取策略性行动,加剧了教育领域的竞争焦虑。
一次“鲁莽”的实验
1934年,基金会高管埃德温·恩布里在美国《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一份非正式的“美国最伟大的十二所大学”名单,他形容此举引发了一场“风暴”。
- 激烈的反应:未上榜大学所在州的政客发出威胁,被排除在外的机构要求上榜并威胁提起诽谤诉讼,而排名靠前的大学则希望名次更高。
- 消费者的渴望:大量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迫切想知道应该上哪所大学。
- 出版业的成功公式:这次事件无意中揭示了一个成功的模式——利用机构的焦虑、消费者的需求和争议性来吸引眼球。
恩布里随后试图建立一个更“权威”的体系,声称排名是基于系统性研究而非“个人意见”。然而,早在1911年,教育局官员肯德里克·巴布科克的一次类似尝试就因引发巨大争议而被官方叫停,这表明对大学进行分级的做法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风险。
恩布里和《大西洋月刊》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出版业的巨大成功秘诀。尽管该杂志此后从未再发布过大学排名,但放大恩布里调查结果的因素——机构的焦虑、消费者的需求和争议的吸引力——推动了其现代继承者《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大学排名的普及。
偏见与转变中的精英教育
恩布里的排名方法虽然考虑了教师出版率、学术声誉和师资力量等因素,但其结果深刻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偏见。他所定义的“卓越”(eminence)与其说是一个客观衡量标准,不如说是一套服务于当时以白人、新教男性为主导的特权阶层的品味和偏好。
尽管恩布里展示了严谨和方法,但他的“卓越”更多地揭示了大学所服务的社会的偏见,而非大学本身。
然而,精英高等教育的根基正在动摇:
- 新的挑战者:到了1930年代,移民的子女,特别是城市中的犹太学生,凭借优异的高中成绩和SAT分数开始挑战精英大学的招生办。
- 战后的扩张: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退伍军人权利法案》(GI Bill)使大学入学人数激增,上大学成为一种越来越普遍的愿望。
- 竞争加剧:随着申请人数增加,顶尖大学的录取难度急剧上升。例如,耶鲁大学的录取率从1950年的46%下降到1968年的20%左右。
《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兴起
随着高等教育成为一种大众消费品,为消费者提供一个清晰的“价值地图”变得至关重要。1983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U.S. News & World Report)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布了第一版“美国最佳大学”排名。
- 最初的方法:排名完全基于对大学校长的声誉调查,斯坦福大学位列第一,哈佛大学位居第二。
- 演变与影响:该排名直到1988年才成为年度项目。其方法随时间演变,逐渐减少了声誉调查的比重,增加了如考试分数、师生比、毕业率和留校率等更多数据指标。
- 高校的对策:一些大学开始“操纵”排名,通过各种手段来迎合指标,例如鼓励更多人申请以降低录取率、调整班级规模,甚至虚报数据。
固化的声望与不变的秩序
尽管《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试图用“最佳”来取代恩布里的“卓越”,但两者之间的差异更多是修辞上的。几十年过去了,排名顶端的名单依然惊人地相似。
排名系统非但没有改变原有的大学等级,反而使其显得更加“自然”,用客观的数据语言掩盖了早已固化的声望观念。这个年度仪式变得如此强大,以至于它能够迫使大学调整自身以迎合其数字标准,并将追求卓越的学生推向更深的焦虑之中。曾经被认为是鲁莽的大学排名,在今天或许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