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回忆录以一位身处喀布尔的女性视角,记录了自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的生活。文章通过一系列个人快照,描绘了社会在塔利班统治下的压迫,特别是对女性教育、自由和日常生活的严格限制。作者讲述了家人朋友的离散、内心的恐惧与失望,以及个人梦想的破灭。尽管深陷黑暗,她依然选择通过写作来记录历史、守护希望,表达了对祖国深沉的爱与对未来的忧虑。
塔利班归来之日
2021年8月14日,关于总统辞职和塔利班接管各省的传言四起。尽管人们讨论着组建过渡政府的可能性,但内心深处的不安早已蔓延。在大学里,我和朋友们与一位教授讨论局势。朋友们激昂地主张武装反抗,而教授则认为我可以用笔杆子来战斗。
我心里想,但没有说出口:为什么我们要拿起武器,而A教授的女儿却在国外弹钢琴?军队是干什么用的?再谈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一切都太晚了。
人们对塔利班的承诺普遍缺乏信任,他们清楚地记得1996年至2001年间,塔利班统治下的酷刑、羞辱和贫困。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两种说法:
- 一种认为,经过多年的和平谈判,塔利班将不再反对女性的教育和工作。
- 另一种则认为,美国为了自身利益,已在多哈与塔利班达成协议,将阿富汗的控制权交给了他们。
我感觉整个国家就像手中的沙子,正在一点点流逝。
混乱与逃离
当“塔利班已抵达城门”的消息传来时,一切都变成了现实。亲戚朋友们纷纷涌向我们家,讨论着逃离的计划。许多人涌向机场,希望能登上前往美国、德国或伦敦的飞机。
- 机场的混乱: 人们在机场门口被踩踏、尖叫的视频让我连续几周都感到恶心。
- 家庭的选择: 我的家人选择留下来,等待局势平息。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周围的每个人都在离开。
- 持续的恐惧: 即使在外国军队撤离后,美军的一次无人机误炸也发生在我们家附近,这让我即使在自己的卧室里也感到不再安全。
夜晚是月光和枪声。是军机的轰鸣声。是被子弹射向平民的声音惊醒的睡眠。
新规之下的生活
塔利班掌权后,生活被彻底改变。曾经充满活力的城市陷入了沉寂和黑暗。
- 女性权利的剥夺: 青少年女孩被禁止上学,在政府和非政府机构工作的女性被要求待在家里。我的妹妹萨拉被迫穿着从头到脚的黑衣去上大学,毕业后甚至无法拿到毕业证书。
- 宵禁与搜查: 尽管没有官方宵禁,但夜晚的街道变得异常危险。塔利班会随意停车搜查,寻找前政府的士兵或抵抗阵线的成员。他们还挨家挨户搜查武器和文件,我不得不烧掉自己发表过的文章合同。
- 日常生活的压抑: 音乐被禁止,邻居家的女儿们不再跳舞。我和朋友在大学花园里聊天,都会被园丁提醒避开塔利班的视线。
塔利班支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决定我们是否可以见朋友,或者我们维持什么样的关系。
个人世界的崩塌与重建
这场巨变彻底打乱了我的人生规划。我曾梦想获得硕士学位,但现在只能将法律书籍收进地下室。我的哥哥阿里也因朋友们的相继离开而陷入孤独。
阿里说:“如果能和朋友们在自己的祖国一起变老,那该多好啊。”
在最初的绝望中,我放弃了阅读,整日关注新闻,感觉阿富汗和我一样,都坐上了轮椅,无法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直到我读到库尔德作家巴赫蒂亚尔·阿里的《最后的石榴树》,才在书中找到了共鸣和慰藉。
我在书页中找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他的生活充满了苦难、战争、残疾和孤独,他的祖国被摧毁,同胞们因战争而疲惫不堪。
我放弃了参与政治活动的想法,转而拥抱我内心深处的作家身份。我发誓要拯救这个作家自我,让她能够记录下她所目睹的一切。
在黑暗中守护希望
尽管生活充满艰难与不公,但生命依然在以各种形式延续。
- 秘密的学习: 我的姐姐米娜在宗教学校里偷偷教授哈菲兹的诗歌。
- 爱情的坚持: 我的弟弟依然会为他的女友在社交媒体上发诗,提醒我爱情并未因混乱而消失。
- 写作的慰藉: 我自己则坚持秘密写作。这是我对抗绝望的方式,也是我保存记忆的手段。
如今,阿富汗的女性和年轻一代仍在用各种可能的方式追逐梦想。她们在宗教学校里学习数学和文学,有些人则设法离开这个国家继续深造。然而,更多的人在压迫下屈服,成为了政府希望她们成为的样子:年轻、不识字的母亲。
我曾希望阿富汗能成为一个女性可以安全行走在城市里的地方。我曾希望爆炸声只为庆祝欢乐而响起。
夜幕降临,我看着远处山丘上依然亮着的灯光,心中充满了一种沉重的失败感、绝望、恐惧和疲惫。在令人窒息的黑夜之下,很难相信明天太阳还会从这些山脉后面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