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末对进步的乐观信念在20世纪遭遇了严峻挑战。两次世界大战、经济萧条和环境危机暴露了技术的局限性,证明物质繁荣并不能自动带来社会与道德的提升。作为回应,首先出现了技术官僚主义,试图通过专家进行集中控制来管理进步。随后,反主流文化兴起,全面批判技术、权威和进步本身,导致了普遍的怀疑和停滞。最终,文章倡导一种名为“技术人文主义”的新哲学,旨在重新肯定进步的价值,同时理性地承认并应对其风险,以重塑我们对未来的信念。
进步观念的起源
在现代西方之前,大多数文化并不存在“进步”的概念。历史被看作是兴衰循环或从黄金时代的堕落。中世纪的欧洲人看着古罗马的废墟,普遍认为自己无法超越祖先,这种心态被称为“祖先崇拜”。
然而,从15世纪末的地理大发现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新大陆的发现证明了古代典籍并非无所不知。弗朗西斯·培根等人受到启发,开始相信人类有能力发现新知识、创造新发明。最终,艾萨克·牛顿的科学成就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现代人”已经超越了“古代人”,历史不再是循环或衰退,而是一个向上的趋势。
“阻碍科学进步的最大障碍,莫过于人们感到绝望,并认为事情是不可能完成的。”
乐观主义的顶峰与错误
启蒙运动时期的思想家,如孔多塞,对未来抱有无限的乐观。他预言科学、技术、道德和社会将共同进步,并相信“真理、幸福和美德”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到19世纪末,铁路、电话和电灯等发明让进步成为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似乎验证了启蒙运动的乐观精神。
然而,这种对理性和科学的极度自信导致了两个关键错误:
对“科学管理”的过度迷恋: 弗雷德里克·泰勒等人倡导将工厂流水线的效率原则应用于整个社会,认为存在一种由技术专家自上而下推行的“唯一最佳方式”。这种思想被称为技术官僚主义,即由技术精英统治。其极端形式甚至设想由“生产工程师”控制整个国家的工业系统。
对道德进步的盲目自信: 人们普遍认为,物质进步会自动带来社会和道德的完善。贸易的扩张和电报等新技术的出现,被视为促进国际理解与世界和平的强大力量。许多人甚至认为战争即将终结,进步是不可避免的。
1913年,安德鲁·卡耐基曾断言,战争的结束“如白昼接替黑夜一样确定无疑,且即将来临”。
幻灭的时代
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彻底粉碎了这种天真的幻想。技术不仅没有带来和平,反而制造了机枪、化学武器和原子弹等更可怕的杀戮工具。进步的其他负面影响也日益显现:
- 经济冲击: 技术带来了“创造性破坏”,导致铁匠等整个行业消失。
- 财富集中: 工业发展似乎将财富和权力集中到少数精英手中。
- 健康与安全风险: 工厂事故频发,化学品导致工人患病,食品和药品缺乏安全标准。
- 隐藏的危险: 最初被认为无害的X射线,后来被发现会导致辐射灼伤甚至癌症。
曾经对进步的信念迅速转变为怀疑和质问。到1935年,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已经可以断言“进步的学说已经声名扫地”。
两种回应浪潮
面对进步引发的危机,20世纪中后期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回应。
第一波回应:强化技术官僚主义
战后一代仍然相信进步,但认为它不能再交由混乱的民主和自由市场来主导,而必须由中央权威来管理。
- 专家治国论: 沃尔特·李普曼等“民主现实主义者”认为,普通公民没有能力指导公共事务,因此民主必须被重新定义为“为民做主但非民有民治”。
- 大型联邦项目: 美国的进步体现在罗斯福新政、州际公路系统和阿波罗计划等大型中央项目中。
- 监管机构的扩张: 为了防范进步带来的风险,政府成立了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联邦航空管理局(FAA)等众多监管机构,自上而下地实施控制。
第二波回应:反主流文化的全面抵制
另一股力量则选择彻底反抗。反主流文化将科学、技术、工业、政府和企业视为一个压迫性的共谋系统,他们称之为“巨型机器” (the megamachine)。
“我们所拥有的是失控的技术、组织和管理……我们已经将一切的控制权——自然环境、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生活——都交给了这个系统。”
这个运动批判的对象包括:
- 战争的非人化: 越南战争被视为技术理性的产物,它“能够压制普通士兵的人性,并将种族灭绝作为其理性的副产品”。
- 环境的破坏: 对污染和资源枯竭的担忧演变成对“自然母亲”的尊崇,并开始抵制“技术修复方案”。
- 个人自由的丧失: “科学管理”被视为一种剥夺个人和社区自主权的压迫性制度。工人们抗议,称其“不人道”且“非美国式”。
最终,反主流文化将进步与威权控制捆绑在一起,并同时加以反对。这种思潮导致了对政府和权威的信任度急剧下降,并催生了一个强大的“否决政治” (vetocracy),使得任何大型项目都难以推进。
当下的困境与未来的出路
19世纪天真的进步哲学已经破产,但20世纪留给我们的却是更糟糕的东西:宿命论、失败主义和对未来的空洞想象。我们如今面临的增长放缓、建设停滞和信念丧失,正是这种文化遗产的直接后果。
我们需要一种适应21世纪的新进步哲学:技术人文主义。
这套哲学:
- 重新肯定进步: 承认进步是真实、重要且有益的,我们有能力解决问题并塑造自己的命运。
- 承认风险与成本: 坦然面对进步带来的污染、经济动荡等问题,并认识到道德进步不会自动伴随技术而来。
- 倡导解决方案: 我们必须成为解决方案主义者,而不是自满的乐观主义者或失败主义的悲观主义者。
简而言之,技术人文主义将对科学技术力量的深刻信念与致力于增进人类福祉的承诺结合起来。进步并非必然,它需要我们做出选择和努力。最重要的是,进步需要我们相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