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政府计划推出的数字身份证引发了大规模反对，但这并非孤立事件。它反映了一个更深层次、贯穿历史的现象：国家权力与信息控制之间的紧密联系。从历史上的宗教裁判所到当代的独裁政权，保密一直是维持统治的核心手段。在互联网时代，政府维护信息垄断的传统方式受到挑战，因此产生了数字身份、网络言论审查等新形式的控制手段。当前的政治辩论往往抓不住重点，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民主社会应该如何界定信息控制的界限，以防止权力滥用。
新时代的控制挑战
政府试图控制信息的欲望并非新鲜事，但互联网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信息现在可以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轻易、更广泛、更迅速地传播，这对传统的政府机制构成了严峻挑战。
- 数字身份证争议： 针对政府数字身份证计划的请愿已获得近 250 万个签名，远超议会审议所需的 10 万门槛，引发了从左翼到右翼的广泛政治反对。
- 言论自由的紧缩： 近期围绕言论自由的争议，如《在线安全法》的推行，都可以被理解为政府应对新技术挑战的反应。
历史上的保密与权力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埃利亚斯·卡内蒂曾写道，保密是权力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历史上，政府总是试图垄断和塑造信息，这在独裁政权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 东德的斯塔西： 其建立的“秘密告密者”网络，让普通民众互相监视，这种恐惧至今仍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 宗教裁判所： 中世纪的教皇宗教裁判所旨在控制人们最重要的信息——他们的宗教信仰是否“纯洁”。其司法程序的核心就是保密：证人必须宣誓保密，而被告永远不知道是谁指控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指控的具体罪名。
个案研究：权力的代价
我们可以通过 17 世纪的商人克里斯皮娜·佩雷斯 (Crispina Peres) 的案例，来理解权力与保密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1665 年，佩雷斯被宗教裁判所逮捕，罪名是“巫术”。她之所以成为目标，并非因为她的行为在当地有多么出格，而是因为 她的影响力威胁到了葡萄牙帝国正在建立的、以保密为基石的政治权威。
经过多年的审讯和长途押解，佩雷斯在里斯本的监狱里被关押了三年。当她最终获释返回家乡时，健康已毁，曾经的权势也荡然无存。
这个案例生动地展示了当权者会如何利用保密和信息控制来摧毁那些被视为威胁的人。
现代信息控制的手段
进入 21 世纪，政治精英们通过更隐蔽的方式来实施审查和控制。
- 维基解密事件： 对朱利安·阿桑奇的严厉惩罚，与其说是针对他泄露的具体信息，不如说是为了 震慑任何可能挑战政治精英保密权的人。
- “可信新闻倡议”（TNI）： 这个由世界主要广播公司、新闻机构和谷歌等科技巨头组成的联盟，旨在打击所谓的“虚假信息”。在新冠疫情期间，它曾积极压制与官方叙事不符的观点，例如对封锁政策的成本效益分析或对病毒来源的质疑。这实际上是政治精英 维护其信息垄断地位的武器。
- 对科技公司的施压： 法国和英国等政府都曾试图获取对 WhatsApp 等数字通信服务的后门访问权限，这表明了当局加强信息控制的决心。
一场偏离焦点的辩论
当前围绕信息控制的辩论，无论左翼还是右翼，都存在误解。
在这场关于信息控制和保密的辩论中，左翼和右翼目前都在攻击稻草人。
- 右翼的天真： 他们对政府控制信息的本能感到愤怒，却没有意识到这是政治生活中一个永恒存在的事实。
- 左翼的天真： 他们嘲笑右翼对“阴谋论”的偏好，却忽视了阴谋和秘密交易本身就是政治权力运作的一部分。从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到现代政党领袖的崛起，都离不开幕后交易和对信息的秘密操纵。
这场喧嚣的辩论实际上转移了公众的注意力。真正的问题不是政府是否应该控制信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这样做。核心问题是：何种程度的控制和保密才能与民主生活相容？ 在政治家和技术官僚都不可完全信赖的情况下，社会需要建立新的机制来管理信息的流通，这或许需要司法权力的分离和公众的更多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