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分类与标签如何在数字时代深刻影响我们的身份认同。从生活中的算法推荐到严肃的医学诊断,分类不仅是在描述现实,更是在主动建构现实,塑造着我们的自我认知、社会互动乃至人生轨迹。当算法和平台不断为我们贴上标签时,其背后隐藏的权力关系也随之浮现。最终,文章呼吁我们保持批判意识,认识到所有分类都具有历史性和偶然性,并积极参与到身份定义的角力中,从而夺回定义自我的权力。
分类:从生活标签到算法推荐
我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分类之中。一个常见的例子是,当你在网上搜索或提及某个商品(如登山鞋),很快你所有的数字界面都会被相关推荐占领。这背后是算法将你归入了 “潜在消费者” 的框架,这个分类将持续影响你后续能看到的信息。
当然,分类并非数字时代的产物,它早已渗透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 在学校,学生被分为 “好学生” 与 “差生”。
- 在医院,诊断书将人分为 “健康” 与 “病人”。
- 在政府文件中,人被分为 “公民” 与 “外国人”。
这些分类是社会管理的工具,但它们也同时在塑造我们看待自己的方式,我们可能不自觉地将这些标签内化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哲学家伊恩·哈金(Ian Hacking)指出,分类不只是反映现实,它们还在建构现实。当一个孩子被诊断为“过动症”(ADHD)时,他不只是被贴上标签,而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互动循环:父母会改变对他的期待,老师会调整教学方式,他自己也可能开始以“过动症患者”的身份认识自己。
在数字时代,算法、平台和数据库将这种建构现实的力量急剧放大。如果我们的社会现实正在被重新设计,那么,谁有资格来定义我们是谁?
标签的双重力量:归属感与枷锁
人类似乎有将事物归类的本能,从星座、MBTI到政治立场,这些分类游戏为我们带来轻松的归属感和社交话题,让人感觉“被看见了”。然而,标签的力量远不止于此,它也可能成为一种负担。
以ADHD为例,这个标签既是解释也是枷锁:
- 好处: 它可以帮助他人理解你的一些“奇怪”行为,例如忘记回复消息或打断别人说话,让你获得更多的包容,因为它证明你并非不尊重他人。
- 担忧: 在学校或职场,它可能让你被质疑工作能力,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因此,即便为自己的“神经多样性”感到自豪,有时也宁愿选择隐藏身份。
伊恩·哈金曾说:“岩石和电子不会因为我们怎么称呼它们而改变,但人会。” 这正是分类的真正力量所在。一个医学诊断会直接影响教育资源的分配、就业机会以及一个人对未来的想象。它既能带来帮助,也可能带来“有问题”或“不可靠”的潜在标签。
同样,当我们将一个逃离家园的人简单归类为“难民”,尤其是“女性难民”时,我们也在无形中抹去了她的复杂性。她可能曾是学者、律师或社会活动家,但在“脆弱、受害、需要被拯救”的刻板印象下,她丰富的个人经历和多重身份都被简化成了一个单薄的符号。
我们必须认识到,无论是医学诊断还是社会身份,所有分类都是临时的,是特定历史情境的产物,它描述的是一种处境,而不是对一个人本质的最终定义。
数字时代的深度媒介化:你是谁,平台说了算?
在数字世界里,你的每一次搜索、点击和停留都在为算法提供数据,平台据此为你打上各种标签:购物欲强的用户、户外爱好者、特定新闻的偏好者。最终,你屏幕上看到的世界,就是算法根据这些分类为你量身裁剪的结果。
这种分类与身份认同的交织,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当平台持续推送某一类内容时,你可能会慢慢觉得“这就是我的一部分”。
一个近期的网络案例是“安卓人/苹果人”的分类梗。网红将“安卓人”描述为低端,将“苹果人”定义为高端,这个看似玩笑的分类迅速传播,并衍生出“苹果学历”等词汇,实际上是在建构一种基于消费的身份边界和阶层对立。当这种分类触及敏感的社会神经时,它便不再是笑谈,最终导致该网红被全网封禁。
这正是学者所说的 “深度媒介化”:数字技术不再只是我们生活的背景,而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我们以为在自由选择,实际上早已被无数看不见的分类所引导和塑造。
谁有权定义:三种视角的交锋
关于“我们是谁”以及如何被定义,历史上主要有三种不同的看法,它们在今天的数据时代同时上演:
- 实证主义视角: 相信人可以像科学研究一样被精确地观察、测量和统计。如今的数据公司就是这种观点的实践者,它们试图通过分析你的点击和消费行为来勾勒出“真实的你”。
- 诠释学视角: 强调人是充满意义和故事的存在,理解行为必须进入其所处的文化和语境。例如,一个移民孩子的“沉默”在统计表上是“低参与度”,但在现实中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
- 批判理论视角: 关注分类背后的权力关系。他们认为,分类并非中立,而是为掌握权力和资源的结构服务。国家将人定义为“非法移民”,平台将人标记为“高风险用户”,都是权力运作的体现。
在数字时代,我们同时被这三种力量塑造:数据在量化我们,文化在影响我们,权力在规训我们。
夺回定义权:意识到分类并非宿命
既然分类无处不在且力量强大,我们该如何应对?答案是,首先要意识到这些分类并非天然或永恒的。我们可以通过拆解其建构过程来夺回一部分定义权。
无论是朋友圈里的MBTI签名,还是算法生成的用户画像,我们都曾借助这些标签来理解自己和他人。但真正的力量在于,当我们认识到这些分类是 历史的、偶然的、可以被改变的,我们就能开始反抗它们的束缚。
历史上充满着这样的例子:
- LGBTQ+ 群体 通过自我命名和骄傲游行,成功地将“病态”的医学标签转变为积极的社群身份。
- “女性难民” 议题的提出,让一个原本被忽视的群体获得了宝贵的可見性与社会关注。
- 在网络上,人们也常常通过 反讽、恶搞和创造新梗 来挑战和解构既有的分类框架。
“谁定义我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某个单一的主体,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角力。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角力中保持清醒,辨识那些看似自然的人为界线,并在可能的时候,勇敢地提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新定义。
因为最终,被分类的人,也能成为改写分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