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增长是推动全球性别平等的强大引擎，它激励女性接受教育、追求事业，并最终重塑社会文化。然而，在东亚，根深蒂固的男性荣誉感和集体和谐等文化观念，限制了女性地位的提升。尽管东亚也存在女权主义运动，但其面临着独特的挑战，包括排斥女性的职场饮酒文化、男性对女权主义的普遍抵触，以及因性别选择历史和婚恋规范导致的扭曲婚恋市场。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婚姻率的急剧下降，这不仅是东亚低生育率的核心原因，也正在成为一个全球性现象。解决这一问题需要综合性的政策支持，如改革税收制度和构建家庭友好型社会，以应对文化与经济的双重挑战。
经济增长：性别平等的引擎
经济增长是促进社会变革的强大动力，但其效果受到文化的调节。
- 教育投资： 创造就业机会的经济增长激励父母投资于子女教育，包括女儿。
- 生育控制： 避孕等技术使女性能够控制生育，从而有更多时间追求教育和职业。
- 文化的中介作用： 在那些将男性荣誉与女性封闭联系在一起的文化中，女性不一定会抓住新的工作机会。
我有一个理论框架叫做“荣誉-收入权衡”。假设在东亚，人们既关心男性荣誉，也重视收入。当工厂急需劳动力并向农村招募女工时，尽管这可能让家庭“丢面子”，但巨大的经济回报促使父亲们送女儿进城工作。
当女性进入城市，成为记者、作家，她们就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这对于重塑社会观念和推动改革至关重要。
东亚女权主义的独特性
尽管东亚的线上女权主义话语（如“女孩帮助女孩”）与西方相似，但其面临的文化阻力要大得多。
对集体和谐的崇尚： 东亚文化极度不适应个人化的“麻烦制造者”。公开表达女权主义观点被视为过于“张扬”和“具有攻击性”，破坏了集体和谐。
- 日本有句谚语：“出头的钉子会被敲下去。”
- 许多认同性别不平等的女性，却不愿自称“女权主义者”，因为后者带有负面的、破坏和谐的含义。
男性更强的抵触情绪：
- 父权传统： 东亚历史上强烈的父权文化，将儿子视为家族延续和荣誉的核心，而女儿则被视为“外人”。
- 媒体环境的分化： 西方70年代的女权革命发生在大众媒体时代，男性和女性接触到的文化产品是相似的。而今天的东亚，社交媒体的个性化算法使得男性可以轻易地避开女权主义内容，转而进入充满怨气的男性社群。
扭曲的婚恋市场与社会规范
东亚的婚恋市场极度失衡，加剧了性别对立。
人口结构失衡： 历史上的性别选择性堕胎导致男性数量远多于女性。加上男性通常与比自己年轻的女性结婚的社会规范，以及不断下降的出生率，使得年轻女性的数量更加稀缺。
- 结果是，即使所有女性都进入婚恋市场，仍有 15-20% 的男性将永久单身。
在线仇恨的温床： 许多在等级森严的社会中地位较低、在婚恋市场被边缘化的男性，在网络上发泄他们的挫败感，形成了充满仇恨和报复情绪的“厌女”文化。
- 单一性别的教育和成长环境加剧了这一问题，许多男性缺乏与女性建立友谊和共情的机会。
保守的约会文化：
- 由于文化中对女性贞洁的强烈推崇，通过朋友介绍的“相亲”仍然是主流，而不是使用约会软件。
- 与陌生人约会被认为是有风险且不体面的行为。
全球性的婚姻与生育率下降
东亚的低生育率问题，其核心是婚姻率的急剧下降，而这一趋势正在全球蔓延。
很多人在讨论生育率下降时指责房价和生活成本，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人们不再结婚。例如，在瑞典，尽管有极好的家庭福利，但 60% 的家庭是单身成年人。如果人们独自生活，就不会有孩子。
女性地位的权衡：
- 过去，未婚女性会遭受巨大的社会污名（如“剩女”）。
- 如今，女性在婚姻外的地位和幸福感显著提升，她们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和独立生活。
- 相比之下，进入一个缺乏情感支持、家务劳动不平等的传统婚姻，吸引力大大降低。许多女性因此推迟甚至放弃结婚。
男性的视角： 婚姻对男性而言也是一项巨大的责任。在个人娱乐方式极度丰富的今天，许多男性也不愿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如何构建家庭友好型社会？
简单的“婴儿奖金”可能不足以扭转趋势，需要更系统的社会变革。
改革税收制度： 许多国家的税收制度实际上在惩罚伴侣同居或结婚。允许已婚夫妇联合报税，将家庭视为一个经济单位，可以消除这种不合理的制度障碍。
完善社会基础设施：
- 许多国家的学校下午一点就放学，这使得职业女性难以平衡工作与育儿，让育儿变成一种“单调乏味的苦差事”。
- 社会需要创造一个对家庭更友好的整体环境。
住房与社区： 高昂的房价和住房短缺不仅增加了成本，更重要的是，它阻碍了人们在朋友和家人附近居住，瓦解了可以共同分担育儿压力的支持性社区。
职场文化：饮酒、信任与性别
东亚的职场文化，尤其是饮酒文化，是理解性别不平等的一个重要窗口。
- 饮酒作为信任的润滑剂： 在等级森严、人们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的文化中，酒局被视为一种打破隔阂、建立信任和社交关系的必要手段。
- 对女性的排斥与伤害：
- 这种文化自然地将不善饮酒或不愿参与的女性排除在核心社交圈之外，尤其是那些高薪的销售岗位。
- 它为性骚扰创造了温床。在酒后失控的环境中，女性即使被骚扰，也因害怕破坏和谐或被指责而难以发声。
这种饮酒文化创造了一个在性别上极度有毒的工作场所。许多公司在招聘需要与客户打交道的销售岗位时，会明确偏好男性，因为他们被认为更能“喝酒”。
尽管西方社会已经减少了这种职场文化，但也可能失去了一些非正式的团队建设和信任建立的机会。然而，建立信任的方式有很多种，例如团队运动或创造一个鼓励异议和开放沟通的自由环境，而不必依赖于排斥性的饮酒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