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内容探讨了动物福利中的一个极端但重要的问题:虾的痛苦。文章从一个哲学思辨(拯救五个人是否总比拯救一个人好)出发,引出了每年有数千亿只虾在养殖和捕捞中被屠宰的现实。尽管这些生物微小,但有证据表明它们能感知痛苦。文章介绍了“虾福利项目”及其创始人安德烈斯·希门尼斯·佐里拉的努力,他们致力于推广电击等更人道的方法来改善虾的处境。最终,文章提出一种“虾中心主义”的温和立场:我们不必成为狂热的虾保护者,但承认这些庞大数量的生命所承受的痛苦,并为此做些力所能及的改善,是理性和值得的。
一个哲学难题
哲学家约翰·托雷克曾提出一个著名的问题,挑战了我们直觉上的道德算术。
想象一下,有六个人都需要一种救命药。其中一个人需要全部药物才能活下来,而另外五个人每人只需要五分之一的药物。你应该怎么做?
大多数人会选择救五个人,但托雷克认为这是一种错误。他主张,痛苦和生命价值是不能简单相加的。
- 痛苦不是可叠加的: 五个人的痛苦并不会“加起来”变成一个比单个人更大的痛苦。每个人的死亡对他自己而言都是独立的、终极的损失。
- 平等的考量: 托雷克认为,我们应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因此,最公平的做法是抛硬币,给每个人一个平等的生存机会,而不是自动选择数量更多的一方。
这个观点在哲学界引起了巨大争议,许多人认为它荒谬且不合常理。然而,当我们把这个“数字是否重要”的问题应用到动物福利领域时,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数字真的重要
让我们暂时接受“数字应该重要”的观点,并看一些数据。全球每年为了食物而被屠宰的动物数量惊人:
- 哺乳动物: 约 35 亿,包括猪、牛、羊等。
- 鸟类: 超过 800 亿,主要是鸡和鸭。
- 鱼类: 养殖鱼类约 780 亿至 1710 亿,而野生捕捞的鱼类每年高达 1.1 至 2.2 万亿。
- 虾: 仅养殖虾每年就有约 4400 亿 只被杀死,预计到 2033 年将增长到 7600 亿以上。
这些数字,尤其是虾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所有陆地动物的总和。如果我们真的认为数量很重要,那么一个看似荒谬的结论便浮出水面。
如果数字真的重要,那么动物权利领域最紧迫的问题,无疑就是虾的困境。
这让许多人陷入两难:要么接受一个在人类世界中看似疯狂的哲学观点(救五个人不比救一个人更好),要么就必须承认,我们应该极度关注虾的福祉。
“虾福利项目”的实践
安德烈斯·希门尼斯·佐里拉选择直面这个问题。他放弃了在私募股权领域的职业,于 2020 年共同创立了 虾福利项目 (Shrimp Welfare Project),这是全球唯一一个专门致力于改善虾福利的组织。
他们发现,虾的死亡过程通常极其痛苦:
- 冰浆窒息: 许多虾被放入冰浆中,本意是让它们在低温中昏迷后死去。但科学上不确定它们是真的失去知觉,还是在清醒状态下被慢慢冻僵、无法动弹,同时感受着整个过程。
- 挤压致死: 在运输过程中,大量虾被堆放在几乎没有水的容器里,因缺氧和互相挤压而痛苦地死去。
有证据表明,虾并非没有感觉的生物。研究发现它们拥有能够感知伤害性刺激的神经元,并且在受伤后会对止痛药产生反应。
虾福利项目的解决方案非常务实:
- 提供电击设备: 他们向养殖场免费提供电击设备,这被认为是比冰冻或挤压更人道的屠宰方式。
- 改善养殖条件: 作为交换,养殖场必须承诺改善养殖环境,如保证水质、提供足够的活动空间,并停止“切除眼柄”这种残忍的催产方式。
争议与反思
尽管虾福利项目的目标很温和——仅仅是让数十亿动物在死亡时少受一些痛苦——但它却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和嘲讽。批评者认为:
- 这是一个荒谬的优先事项,是“有效利他主义”走火入魔的体现。
- 它分散了对更重要问题(如人类苦难)的注意力。
- 有人认为,如果一个理论模型最终导向“我们应该优先考虑虾”,那么这个模型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种反应暴露了人类的一种认知偏差,即 “范围不敏感” (scope insensitivity)。我们很难直观地理解和比较巨大的数字。每年被杀死的虾的数量,大约是人类有史以来总人口的四倍。即使我们认为一只虾的价值只有人类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这个庞大的基数也意味着其痛苦的总量是惊人的。
一种温和的“虾中心主义”
面对哲学上的极端推论和现实中的嘲讽,项目创始人希门尼斯·佐里拉采取了一种更务实的中间立场。
“重点不在于虾是否比人类更重要。问题在于,这件事是否重要到值得一些人花一些时间去做。对我们来说,答案是肯定的。”
他认为,我们不必陷入“拯救一个人类还是拯救一万亿只虾”的极端思想实验。我们只需要承认,虾能够感受痛苦,而我们有能力以较低的成本减轻它们的痛苦。
这是一种 “虾中心主义” 的温和视角:数字是重要的,但我们不必因此成为狂热分子。我们可以在承认人类自身局限性的同时,理性地关注那些被长久忽视的生命。每年让 40 亿只虾(占全球总量的 1%)死得不那么痛苦,这本身就是一项有价值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