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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谟大战文学

本文探讨了“人物素描”这一文学手法的历史演变及其在道德哲学中的作用。它起源于古希腊哲学家忒奥弗拉斯托斯,通过生动描绘典型人物来阐释美德与恶习,曾被视为一种合法的哲学实践。然而,18世纪的大卫·休谟通过提出一种结合“易懂”与“深刻”的新哲学方法,挑战了这一传统,最终促成了哲学与文学的现代分野。文章最后呼吁重新认识人物素描的价值,认为它不仅能帮助我们理解抽象概念,还能通过描绘社会典型来促进道德反思和行为改变。

什么是人物素描?

人物素描是一种简短的、描述性的文体,它通过聚焦于一个人的习惯性偏好和行为,来刻画某一社会类型。这就像我们在描述一类人时会说“他是那种会……的人”。这种文体在今天看来,带有些许社会学、文学和喜剧色彩,但它在历史上曾与道德哲学紧密相连,被视为一种探讨美德与恶习的标准方法。

  • “incel”(非自愿独身者): 是那种住在父母家地下室、熟悉最新网络迷因、政治上可能倾向于极右翼的人。
  • “知识分子”: 是那种喜欢好咖啡馆、阅读高雅杂志、政治上倾向于自由派或极左翼的人。
  • “mansplainer”(爹味说教者): 是那种“需要用小学老师般过分简化和耐心的口吻,向你解释你早已知道的明显事实”的人。

数百年来,人物素描一直是实践道德哲学的标准方法之一,直到1748年大卫·休谟对此提出挑战,哲学与文学也由此开始分道扬镳。

传统的起源:忒奥弗拉斯托斯

创立这种独特写作形式的是古希腊哲学家忒奥弗拉斯托斯,他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一本名为《人物》的小书。

这本书旨在定义30种恶习,但它并非通过理论阐述,而是通过描绘体现这些品质的典型人物来实现。忒奥弗拉斯托斯关注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社交小过失,而非引人注目的大奸大恶。

例如,“不合时宜的人”是那种总在错误时机出现的人。他“会在别人正忙时上前征求意见”,或“在女友发烧时对她唱情歌”。同样,“心不在焉的人”是那种在剧院看戏时“睡着了,最后被独自留下”的人。

这些素描完全是描述性的,从不解释人物行为背后的原因。一份后来附加的匿名序言为《人物》确立了道德解读的基调,声称其目的是:

  • 像分类植物一样对人进行分类和描述。
  • 作为一部具有重要伦理意图的作品。

《人物》是一本“指南”,用于理解你应该与哪种人交往,以及应该避开哪种人。

文艺复兴的复兴与“第三种方法”

在文艺复兴时期,忒奥弗拉斯托斯的《人物》大受欢迎。欧洲知识分子认为这本小书既能揭示他人的本性,又能帮助人们自我改造。

16世纪末,法国杰出的语言学家伊萨克·卡萨邦将人物素描的价值理论化。他认为,古代人用三种方式来进行道德教化:

  • 理性的论证。
  • 普适的建议。
  • 人物素描,即第三种也是“最高雅”的方式。

卡萨邦指出,人物素描的独特之处在于,它通过生动描述一个典型人物的日常行为来教导伦理。读者不是通过抽象论证来学习,而是直观地“看到”某种品质在一个人身上的体现。

在卡萨邦看来,人物素描是“介于哲学家和诗人作品之间的中间体裁”。它像哲学一样教导道德,却像诗歌一样生动。

从英国到法国:人物素描的流行

卡萨邦的理念影响深远。17世纪,英国主教约瑟夫·霍尔将其改编为基督教道德作品。80年后,法国道德家让·德·拉布吕耶尔将其发扬光大,创作了畅销书《人物》,将忒奥弗拉斯托斯的原文与现代改编相结合。

拉布吕耶尔认为,有些读者既不满足于亚里士多德式的系统性道德哲学,也对笛卡尔式的科学方法不感兴趣。他们希望看到道德品质在人身上的具体体现,从而学会“区分善恶,发现虚荣、软弱和荒谬之处”。

他笔下的富人“伸开手帕,放到鼻子上,用力擤鼻涕,让所有人都听到;他在房间里随地吐痰,大声打喷嚏。”

相比之下,穷人则“把鼻子擤在帽子底下,把痰吐在手帕里,躲到角落里打喷嚏。”

对拉布吕耶尔而言,这些充满社会学细节的类型描写,同样是道德哲学的一部分。

大卫·休谟的挑战:两种哲学的划分

50多年后,大卫·休谟阅读了拉布吕耶尔的作品,并彻底否定了人物素描作为道德哲学的第三种方法。

在《人类理解研究》(1748)中,休谟将当时的道德哲学划分为两个派别,从而打破了将人物素描视为独立方法的传统:

  • “易懂与浅显” (easy and obvious) 的哲学: 这种方法认为人受品味和情感引导,因此它借鉴“诗歌与雄辩”,用“最悦目的色彩”来描绘美德。它从日常生活中选取“最引人注目的观察和实例”,并将“对立的人物置于适当的对比中”。这显然与人物素描的传统高度重合。
  • “精确与抽象” (accurate and abstract) 的哲学: 这种方法旨在塑造“理解力”而非培养“品行”。它不满足于描述现象,而是致力于探寻其背后的普遍原则。

休谟将代表“易懂”哲学的西塞罗、拉布吕耶尔和艾迪生,与代表“抽象”哲学的亚里士多德、马勒伯朗士和洛克对立起来,并指出前者在当时更受欢迎。

休谟认为,这两种方法都存在缺陷。“易懂”的哲学家虽然文笔优美,但未能触及事物本质;而“抽象”的哲学家虽然更接近真理,但往往晦涩难懂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将两者结合。休谟用一个比喻来阐明他的新方法:画家(易懂的哲学家)若想画出逼真的人物,不仅需要掌握色彩和构图,还必须了解其内在的解剖结构(精确的哲学)。哲学家也应如此,既要探究心智的内在结构,又要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将其呈现出来。

通过这种综合,休谟将人物素描从一种独立的哲学路径,降级为有待克服的两个极端之一。道德哲学不再是描绘人物,而是以雄辩的文风去寻找现象背后普遍原则的学问

莱茵河北流,罗讷河南下;然而两者都源于同一座山,并受相同的重力原理驱动。是它们流经地面的不同倾斜度,造成了它们流向的全部差异。

这个比喻形象地说明了两种思想路径的分野,它们最终汇入了我们今天分别称之为“哲学”和“文学”的海洋。

重拾“描绘”的哲学价值

休谟的划分标志着一个转折点。“文学”继承了曾经属于“描绘式”哲学的一切:典型人物、生动描述和角色对比。而“哲学”则走向了“解剖学”的道路。今天,哲学系的课程表上是洛克而非艾迪生,这证明了休谟的胜利。

回顾休谟之前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更具文学性的哲学模式,它将社会性、情境性与审美、认知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一传统鼓励我们反思:如果我们将拉布吕耶尔视为与笛卡尔同等重要的哲学家,会怎么样?

重新审视人物素描与哲学的联系,至少能给我们带来两点启发:

  • 描述本身就是一种解释。 有时,要理解一个抽象概念(如“不合时宜”或“心不在焉”),我们不仅需要定义,更需要一个生动、具体的描述。我们需要“心不在焉的人”这个形象,才能真正理解“心不在焉”是什么。小说中许多看似普通的社会角色——主人、势利小人、马车夫——都是普遍概念的具体化身。
  • 命名是为了改变。 当我们描述“囤积者”或“爹味说教者”这类道德类型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延续一种“以反面例子进行道德教化”的古老传统。通过命名这些类型,我们鼓励人们避免类似行为。这与固化的刻板印象不同,它旨在促进改变,而非固化特质。

在一个哲学几乎等同于“解剖”的世界里,忒奥弗拉斯托斯的传统提醒我们,重新思考“描绘”在求知和行动中的道德与政治作用。文学与哲学的交集,其价值远不止于优美的文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