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讨了身份认同的本质,批判了西方浪漫主义所推崇的、寻找固定“真我”的观念。文章借鉴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子的思想,提出固守特定身份会限制个人成长、阻碍适应变化,并导致冲突。庄子认为,真正的智慧在于放弃固定的自我定义,拥抱一种流动、无定形的存在状态。最终,文章呼吁我们超越狭隘的身份束缚,接受世界的持续变化,从而实现一种更自由、更具适应性的生活方式。
“真我”的神话
奥斯卡·王尔德曾写道:“大多数人都是他人。他们的思想是别人的意见,他们的生活是模仿,他们的激情是引言。” 这句话本意是批评,但在浪漫主义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这种批评的含义是显而易见的:模仿他人意味着背叛了你的“真我”。当时人们相信,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独特的、与生俱来的固定身份。
尽管萨特等20世纪的哲学家挑战了这一观念,宣称“人除了自我塑造之外,什么都不是”,但流行文化很大程度上又退回到了陈旧的浪漫主义。从苹果公司的广告到各类心灵鸡汤,都在鼓励你向内挖掘,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这种观念假设我们每个人都预装了一个独特的身份,却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这个“真我”究竟从何而来?
一种替代方案:儒家的角色认同
要摆脱这种浪漫主义观念,我们可以看看中国先秦时期的哲学。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儒家并不关心你是否有独特的“内在声音”,而是强调效仿值得尊敬的榜样。
在儒家看来,你的身份并非由内在的“真我”决定,而是由你的社会角色所定义。孔子提出的“正名”思想,核心就是要求君、臣、父、子都恪守其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 身份即角色: 当被问及“我是谁?”时,儒家希望你用社会角色来回答。
- 效仿榜样: 扮演好角色的理想方式,是模仿历史上那些在同样位置上表现出色的人物。
- 无关“真我”: 在这个体系中,是否存在一个与生俱来的、独特的个人身份,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庄子的激进主张:彻底抛弃身份
与儒家思想相对的,是庄子的哲学。庄子同样反对儒家的角色认同,他认为你不应该致力于成为圣王、贤妻或任何预设的角色。然而,他并没有像西方个人主义那样转而提倡“做你自己”。
至人无己。 (得道之人没有固定的自我。)
庄子的理想不是用个人身份取代顺从的集体身份,而是彻底摆脱身份这个概念。哲学家 Brook Ziporyn 对此的解读是:“试图变得像你自己,和试图变得像任何其他人一样危险。”
为什么固定身份是危险的?
固守一个明确的身份会带来诸多问题,因为它从根本上与世界的变化和人的可塑性相悖。
阻碍转变与适应: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身份早闭”(identity foreclosure),指过早地、不加审视地接受一个身份。庄子的思想则更为激进,他认为即便这个身份是你自己选择的,也同样是一种“早闭”,因为它会让你拒绝外部影响,从而丧失自我更新的可能性。
触发防御心态: “身份”(identity)一词源于拉丁语的“相同”(idem)。当你将自我与某个特定的事物(如职业、信仰)绑定时,你的生存本能就会被激活。任何可能改变这一身份的外部信息都会被视为威胁,导致你为了维持“不变”而封闭自己,拒绝聆听不同的声音。
导致思想僵化: 当你过于专注于扮演某个角色时,反而会失去真正的感知能力。就像萨特笔下那个“想努力听讲的学生”,他耗尽心力去“扮演”一个专注的学生,最终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我们的本性是流动
庄子思想的阐释者郭象认为,儒家提倡的效仿榜样,不过是在追随“陈迹”。他指出,人的“本性”(benxing)并非固定不变的,而是指一种“不受束缚”的自由状态。
当我们寻求一个确定的身份时,我们恰恰背叛了自己那流动不居、无法被限定的真实本性。
庄子用“混沌”(Hundun)的故事来比喻人的原始状态。混沌是一位没有五官的仁慈帝王,当别人好心为他凿出七窍后,他便死了。这个故事暗示,任何固定的身份都是一种外来的强加,它会扼杀我们内在那种如水般流动、能够适应万物的能力。
拥抱内在的“飞舞”
固守身份不仅限制了个人,也导致了社会层面的僵化与冲突。在复杂多变的世界里,国家、社群和个人都因执着于“我是谁”而变得封闭排外,难以从彼此身上学习。
庄子最著名的故事是“蝴蝶梦”。他梦见自己是只蝴蝶,醒来后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个故事让他体会到了“物化”——一个身份永远在流动、从未被固定的现实。
蝴蝶的本质在于“飞舞”。“混沌”和“蝴蝶”都象征着我们内在的一种“飞舞”——一种比任何固定身份都更深刻、更真实的、不确定的流动状态。或许,我们是时候停止执着于“做自己”,转而去追寻我们内在的“飞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