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通过泰国艺术家 Ramil 的个人经历，探讨了泰国军政府、皇室与民主运动之间的紧张关系。自2020年起，泰国年轻一代发起抗争，挑战军政府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君主制，特别是严苛的 《刑法》第112条（冒犯君主罪）。Ramil 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通过激烈的行为艺术进行抗议，却因此屡遭司法打压。这不仅揭示了司法系统如何成为压制异见的工具，也反映了泰国南部穆斯林地区被长期边缘化和暴力对待的现实，最终展现了泰国社会在权力、文化与身份认同上的深刻矛盾。
一场多元的民主浪潮
2020年，泰国在军政府统治下已进入第六年。宪法法院下令解散被视为改革希望的“新未来党”，激起的民愤催生了一场全国性的民主运动。尽管政府以防疫为名颁布紧急法令限制集会，但抗议浪潮依然不断。
这股由新生代推动的民主浪潮，与以往不同，其诉求十分多元：
- 要求军政府下台，恢复民主。
- 关注经济民生、性别平等与劳工权益。
- 呼吁教育改革与南部穆斯林地区的自决权。
- 提出废除 《刑法》第112条（冒犯君主罪） 并要求皇室改革——这是泰国最敏感的话题。
年轻一代意识到，社会问题的根源在于根深蒂固的权威主义，因此必须对权力结构进行根本性改革。
天不高，地不低。 所以我们平等地站在地上。
当时还是哲学系学生的 Ramil 写下这句诗，并与友人组成艺术组合 artn't，以行为艺术作为抗争手段。
国王的新衣与古老皇权
Ramil 认为，他对抗的不只是军政府，更是寄生于古老皇权之上的整个权力网络。在泰国，皇室的地位至高无上，深入人心。
- 君主立宪的虚名： 泰国名义上是君主立宪制国家，但现实中，民众在皇室面前仍需匍匐跪拜，使用专门的“皇室语言”，姿态卑微。
- “新传统派”的维系： 1957年军人沙立（Sarit Thanarat）政变后，为巩固统治，他将跪拜等“传统”重新包装成国民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此后，军方、商业精英等特权阶层与皇室结成联盟，共同编织并维护着“国王的新衣”。
- 不可触碰的红线： 任何人胆敢指出国王没穿衣服，就可能触犯 《刑法》第112条》，面临3至15年监禁。这条法律被权力网络滥用，成为打压改革声音、扼杀民主自由的工具。
根据统计，自2020年11月至2025年3月，至少有 278人 因该法条被指控，涉及案件超过 300宗。
以身体血肉为战场
面对严苛的法律，Ramil 选择用自己的身体进行最直接的抗议。
2020年底，他在清迈大学校园内全身涂白，近乎赤裸地用红漆写下 “112”。校方人员紧随其后，立即将字迹抹去。Ramil 说：“演出的重点，不在我写下112，而在其后所发生的——若他们真心认同这条法律，为何急于将字擦去？”
2021年5月，Ramil 在警署前应讯时，当众脱去上衣，用剃刀在胸口割出 “112” 的血痕。他呐喊道：
人会感到痛，也应能感受他人之痛。我用我的身体，所展示的不是我肉体的痛，而是他人心里的痛。……伤害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这个政权。
他的行为艺术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政治寓意，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传达民众心底呼号的媒介。然而，这些抗争也为他招致了更多来自当局的“关注”和司法打压。校方甚至将他的艺术作品作为“罪证”交给警察，导致他和伙伴被正式以《刑法》第112条起诉。
司法成为政变的工具
过去，泰国军方通过军事政变夺权。而近二十年来，保守势力开始采用更隐蔽的 “司法政变” (judicial coup)。
他们把持着本应独立的监督机构（如宪法法院），破坏民主原则，将司法体系变成打压异己的武器。
- 解散政党： 宪法法院曾七次解散被视为“不道德”的政党，包括2020年解散“新未来党”和2024年解散其后继者“前进党”。
- SLAPP诉讼： 当局发动 “反公眾參與的策略性訴訟” (SLAPP)，利用法律恐吓和消耗抗争者的资源与精力，让他们噤声。
- 荒谬的审判： 在法庭上，Ramil 的艺术表演被所谓的“专家”曲解。一名传统舞蹈学者称他模仿皇室象征金翅鸟的动作“不恰当”，文化部官员则声称他的行为不符合泰国社会对“美好文化”的定义，因此构成“不敬”。
检察官问我：你敬爱国王吗？ 我说：国王已受到泰国人的敬爱了。 我不是在问泰国人，我在问你。 噢，难道我不是泰国人了？
这场关于“爱”的法庭答辩，凸显了政权强加于人的荒谬逻辑。在泰国，你可以不爱国，但不能不爱皇室。
来自边境的儿子
Ramil 的反抗精神，与他的成长背景密切相关。他出生在泰国最南端的陶公府，一个长期被曼谷中央政权边缘化、冲突不断的地区。
- “深南”的伤痕： 历史上，该地区属于独立的北大年苏丹国，居民多为讲马来语的穆斯林。被并入泰国后，当地的文化与身份认同持续受到打压。
- 暴力的恶性循环： 2004年的 德拜事件 (Tak Bai incident) 中，军警镇压示威者，导致85人死亡，彻底撕裂了当地与中央政府的关系。此后，政府实施严苛的《戒严法》，暴力与不公从未停止。
- 被遗忘的角落： Ramil 说：“20年过去了，足够令一个儿童长大成人；到底这是什么样的政府，会容许孩子于暴力与死亡中成长？” 对大多数泰国人而言，南部边境要么被遗忘，要么只剩下“暴力蔓延”的刻板印象。
这段在暴力与压迫中成长的经历，让 Ramil 对政权的虚伪和残酷有着切身体会，也塑造了他强烈的同理心与反抗意志。
妥协的代价
2023年大选，“前进党”凭借改革议程赢得胜利，但党魁皮塔却因军方控制的参议院阻挠，无法出任总理。最终，前进党被踢出执政联盟，政坛上演了一场红衫军与黄衫军的“不伦”结盟。
诚信可贵，别寄望于卑贱小人。
皮塔拒绝与保守势力妥协，放弃修改《刑法》112条的主张。最终，宪法法院在2024年以“侮辱君主、意图叛国”为由，再次勒令解散该党，并禁止核心成员参政10年。
改革的力量再次被打入谷底。曾经掀起巨浪的抗争者，如今或身陷囹圄，或流亡海外。
站在地上的凡人， 一个一个地死去。 恐惧在人们心裡蔓延， 友伴离逝，化作尘土。
尽管如此，Ramil 仍未停止。他认为，放弃信仰比坚持更痛苦。当被问及为何不离开泰国时，他说：“我人生的每个选择，我都沒在后悔。我只后悔走这条路没法令我达致母亲的期望，总是让她担忧。”
他的新名字 Shivanjali Vitthaya-serivaddhana 诠释了他的信念：“当我步向真实，才会自由。”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又因一场抗议活动收到了新的罪名指控——藐视法庭罪。斗争仍在继续，代价也仍在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