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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文字精华|从记忆出发的书写课:郭强生谈写作、生命与死亡|两厅院艺术出走:给自己的情书「三日书」系列活动

郭强生探讨了写作的本质,强调写作不仅是技巧的运用,更是一个与自我对话、发掘内心真实声音的过程。他指出,许多人习惯于先问“如何”成功,但真正的探索应始于“为何”而写,即深入理解自己的动机与生命。通过剖析作文教育的弊端、分享个人创作历程以及面对死亡的感悟,他认为写作需要勇气剥离社会与自我的层层包装。最终,写作与人生的核心在于连接真实的生活,勇敢面对情绪困境,并学会看见与爱自己。

写作:一场持续发掘的旅程

写作者都是从素人开始的,重点在于如何理解写作,以及它如何改变你。写作永远是一个过程,而非追求一个结果。当你写下一些东西,带着过程中的经验再走向世界,才会激发出更多新想法。

真正的写作,是一件能持续进行的事情。它是一种练习,越早开始越好,也与年龄无关。

写作的三个关键面向

  • 阅读: 只有通过阅读,你才能理解文字能为你做到什么。文学阅读的训练是必要的,它能让你认识到文字的更多可能性,而不仅仅是社交媒体上的三言两语。
  • 文字本身: 练习驾驭文字,找到合适的温度与声调来表达自己。
  • 与生活和生命相连: 写作需要氛围,一种在沉闷、迷失的生活步调中,为你切分出的独特时间与空间。你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频道”来储存感触,这个频道可以在生活中通过艺术、音乐或独处来找到。

在文学的氛围里,需要的是观察与感受……如果总是等着别人灌输,就会失去整个过程,不只写作,生活也会出问题。

先问“为何”,再想“如何”

大多数人的人生与写作,顺序常常是颠倒的。

  • 错误的顺序 (How → Why → What):
    1. How (如何): 先问如何成功、如何被爱?于是开始模仿别人,结果发现自己并不快乐。
    2. Why (为何): 接着问为什么别人有而我没有?为什么我如此寂寞?
    3. What (什么): 最后陷入迷茫,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不知道世界是什么。

王尔德曾说,大多数人不是真正的“人类”,而只是“其他人”,因为他们的思想来自别人的意见,生活也在模仿别人。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收集别人的金句和意见,却失去了自己的观察与体验。

  • 正确的顺序 (Why → What → How):
    • 人生或写作,更重要的是 Why。要保持想知道的心: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为什么相信这个?
    • 写作是先学会与自己沟通,平心静气地找出心里的声音,问它到底想告诉你什么。
    • 先是 Why (动机),再是 What (内容),最后才是 How (方法)。顺序搞错,心就会混乱。

作文课的三大遗毒

我们从小接受的作文教育,往往会格式化思想,阻碍真正的写作。

  1. 题目暗示结论: 作文题目常常预设了道德立场和结论,例如“夜与晨”就暗示了“夜是黑暗,晨是光明”。这限制了自由的思考和表达。
  2. 限时完成与固定标准: 作文课要求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并用固定的标准(如起承转合、成语使用)来评判。这让人误以为写作有唯一的“水平线”,从而产生焦虑和束缚。
  3. 短文思维: 长期训练写两千字短文,导致专注力和体会也局限在短小的篇幅里,无法延展。

写作文不是真正的写作。你要问自己:我有没有写到最想表达的东西?你才是最好的评审。

寻找自己内心的声音

文学要的是被压抑过、有真实感触的声音。就像侯孝贤电影《童年往事》中,母亲在夜阑人静时,对即将出嫁的女儿讲述自己刚做媳妇时的辛酸。那个在特定情境下流露出的、未加修饰的声音,就是文学的精髓。

你有没有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心里,但你可能一直回避它,或者试图掩盖它。

我曾因模仿张爱玲而年少成名,但后来意识到,她的文字风格源于她的人性,而我不是她。我花了十三年不写小说,就是为了盘整自己,丢掉别人的风格,真正开始写自己的东西。

写作的修改过程,很多时候是拿掉

  • 拿掉自我保护、自欺欺人。
  • 拿掉自我表演、自我标榜。
  • 拿掉那些社交式的、广告式的、人云亦云的语言。

法国女作家莒哈丝说,如果不能穿透那层“不可说”,达到事物的核心,写出来的就只是广告词。难以下笔,其实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你的脑中没有现成的话可套用。

死亡、失语与文学的慰藉

父亲过世后,我经历了一年半的失语状态,脑中完全没有文字。我没有急于“好起来”,而是慢慢体会这种断裂感。最终我发现,我想写的不是哀悼,而是死亡本身

重读加缪的《异乡人》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主角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这成为他“无人性”的罪证。我意识到,经历过亲人离世的人,会有一种与世界隔绝的“局外感”,而其他人无法理解。

以前看到“站着把饭吃完”这句话,只觉得平淡。但在父亲过世后,我才真正读懂其中的失魂落魄与人生状态的改变。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每一句话都可能在不同时刻,成为你生命中的震撼弹。

问答与分享

问:如何摆脱外界影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重新长出来的,它一直都在。练习的关键是“拿掉”那些包装,比如自我标榜、自我安慰。你害怕的不是看见自己,而是害怕别人的眼光。但如果你能用慈善的眼光看世界,也就能用同样的眼光看自己。

问:您如何走出“失语”状态?

我没有强迫自己,而是接纳了那个状态。我不想那么快“放手”,因为父亲的离去代表我最后的血缘家庭结束了。写作让我理清了思绪,最终决定提前退休。人生是一连串的选择,写作的练习让我学会对外界说“不”,因为我更怕错过自己的时间。

听众分享:不敢写“给自己的情书”,因为觉得自己不够爱自己。

一位听众分享了照顾父母离世的经历,过程中她没有哭,却在讲座现场落泪。她一直为别人而活,直到儿子点醒她:“妳自己都不见了,还有什么资格、什么能力去说爱?”

郭强生回应: 人会哭,是因为忽然觉得被理解、被抚慰。当周围的人都不理解你时,你根本哭不出来。你的辛苦没有白费,你的儿子看在眼里,才能成为今天的样子,再反过来引领你。

给不知如何开始的人的建议:

  • 练习自己吃饭: 一个人在餐厅吃饭,花钱买下的不只是一顿饭,也是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这是爱自己的第一步。
  • 为自己唱一首歌: 投入感情去唱一首打动你的歌,感受自己的声音与日常应对时的声音有何不同。先从听见自己开始。

听众分享:人生像碎掉了,拼不起来,无法达到社会和家庭的期待。

郭强生回应:

  1. 专注相对擅长的事: 与其在不擅长的领域做个三流角色,不如专注在自己相对拿手的事情上。
  2. 选对朋友和圈子: 情绪失控往往是被别人引起的。不要待在让你感觉糟糕的圈子里。当你独自一人时,其实和自己相处并没有问题。

张洁平总结: 爱不是浪漫,而是看見——看见别人,也看见自己。写作的起点,是先把看見自己的过程表达出来,别人能否听懂是下一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