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政治中,“枢纽”(hub)一词无处不在,它被用来描述从社区服务到科技创新的各类政策。这个词语的历史演变,从一个带有负面含义的中世纪词汇,转变为现代管理和进步的象征。战后西方社会对“开放社会”的推崇,为“枢纽”理念在航空、物流和科技领域的普及奠定了基础。英国历届政府,特别是布莱尔和卡梅伦时期,都热衷于使用“枢纽”来包装其政策,以彰显效率与整合。现任工党领袖斯塔默则将这一概念推向新的高度,用“回归枢纽”来命名其移民遣返中心,这恰恰体现了英国政治在进步开放与保守强硬之间的核心矛盾。
从病态到进步:“枢纽”的词源演变
“枢纽”一词的起源并不光彩,它经历了一个从负面到正面的彻底转变。
中世纪的起源: 最初,它的前身“hobbe”源自原始日耳曼语,意为“小山”或“肿块”。在当时,它被用来形容可悲的事物,甚至被一本词典定义为肿瘤性的肿块,与腺鼠疫中的“淋巴腺肿”同义。此时的“枢纽”象征着疾病,而非进步。
现代的转折: 16世纪,这个词被赋予了新的含义,用来指代“轮子的中心部分”。作为轮毂,“枢纽”开始成为物理和道德进步的象征。
跨越大西洋: 19世纪,美国波士顿被誉为“宇宙的枢纽”,象征着其作为知识和道德精英驱动美国繁荣的核心地位。
战后思想革命:为“枢纽”铺平道路
“枢纽”概念在20世纪下半叶的崛起,根植于二战后西方思想的深刻变革。当时,社会开始摒弃基于土地、信仰和亲族的“封闭社会”观念,转向拥抱流动与互联。
战后的共识认为,归属感和信仰等“强大神祇”应被拆除,代之以开放、宽容、怀疑和消费舒适等“弱小神祇”。
这种文化转型为“枢纽”的兴起创造了条件。为了实现一个更加开放和相互依存的世界,需要三场连续的革命:政治上的重建、商业上的全球化整合以及技术上的创新。
从航空到网络:“枢纽”模式的商业化
随着全球互联的需求日益增长,“枢纽”作为一种管理模式被广泛应用。
航空业: 1955年,达美航空公司首创了“枢纽-辐射”(hub-and-spoke)系统,通过一个中心地点整合航班,以降低运营成本并增加连通性。
物流业: 受航空业启发,联邦快递(FedEx)创始人提出了通过一个全球超级枢纽处理所有货物的想法,彻底改变了物流行业。
科技业: 互联网的到来使“枢纽”概念进一步扩展。硅谷等“技术枢纽”成为富人与技术专家聚集、共同创造未来的地方,引发了全球性的“硅谷嫉妒”。
英国政治的“枢纽”痴迷
英国政府,尤其是新工党以来,对“枢纽”一词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用它来包装各种政策。
托尼·布莱尔: 他发起了自己的“枢纽革命”,希望将硅谷的乐观主义引入政府。在他执政的13年里,“枢纽”在议会中的使用次数(885次)远超过去200年的总和(613次)。
戴维·卡梅伦: 他是一位“枢纽狂热者”。在紧缩政策时期,他试图通过一系列高效的枢纽来重塑国家服务,如“增长枢纽”和“家庭枢纽”。在他执政的短短6年里,议会中关于“枢纽”的讨论激增至2067次。
英国希望成为一个高科技超级大国,却不愿承受重建其维多利亚时代官僚机构的痛苦。它希望在削减国家服务的同时,听起来友好而温和。与其直面这些矛盾,英国选择了用“枢纽”这种令人安心的“波将金”政策。
斯塔默的挑战:“回归枢纽”与政治平衡术
如今,工党领袖斯塔默接过了“枢纽”的接力棒,其使用频率达到了历史新高。他提出的“回归枢纽”(return hubs)政策最能体现当前英国政治的核心悖论。
- “回归”暗示着一种更强硬的立场,不仅指驱逐出境,也迎合了部分选民对恢复秩序的渴望。
- “枢纽”则保留了开放、进步和技术官僚主义的色彩。
这项政策体现了斯塔默所面临的困境:他必须在都会进步派选民和日益增长的排外情绪之间走钢丝。他需要展示技术官僚的能力来安抚前者,同时通过削减移民来抵御来自右翼的压力。
如果他能成功运用“回归枢纽”这种表面温和、内里强硬的策略,他或许能维持权力。但这同时也可能让“枢纽”一词完成又一次进化。然而,如果斯塔默失败,这个象征着开放社会的词语,也可能随他一同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