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讨了计算机从最初的计算工具演变为现代社会中无处不在的“秩序带来者”(ordinateur)的过程。它认为,数字技术在赋予个人前所未有的自主权的同时,也催生了一个名为“自我主权”(selfdom)的新困境。在这个困境中,个人身份、知识获取和政治参与都变得极度个人化,却又深度依赖于平台的认证和算法的操控。最终,这种由技术驱动的个人主义不仅没有带来真正的解放,反而加剧了社会分化,削弱了集体行动的能力,并让权力集中在少数能够掌控数字基础设施的“主权个体”手中。
作为“秩序带来者”的计算机
20世纪50年代,IBM在法国推广其Model 650计算机时,采纳了“ordinateur”这个词,意为“带来秩序者”。这个命名极具预见性。早期的计算机,如Model 650,主要用于处理商业数据,如计算工资和管理库存。但它们真正的革命性力量在于其实时处理和分类信息的能力,这为后来的社会管理奠定了基础。
如今的计算机系统,通过我们口袋里的手机,将个人选择与庞大的系统连接起来。
在导航这个信息流时,司机也构成了信息流本身。正如交通规划者所言,这些通勤者不是在交通中,他们就是交通。
这个原则已扩展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计算机通过观察、评判和管理人们的社会行为来施加其力量。它们通过以下方式创造秩序:
- 分类: 将人、事物和思想归入不同类别。
- 匹配: 将它们与社会地位、商品、服务和价格相匹配。
- 排序: 生成分数和排名,作为人们做选择的依据。
这种由计算机生成的模式,最终塑造了我们所认为的社会结构。
通往“自我主权”之路
数字技术似乎将个人从传统的社会群体束缚中解放出来,承诺根据其独特品质给予回报。然而,这种解放的承诺是通过一个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和规模对人进行分类、排序和排名的系统来实现的。这导致了一个充满矛盾的社会秩序,其特点是 个人自由与社会控制 之间的持续紧张。
今天的困境有所不同。暴政可能并非来自政府对经济的控制,而是来自数字平台,它们将个人主义和人际竞争强化到了一个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建立有意义的社会联系和共同行动能力的程度。我们现在正走在一条通往“自我主权”(selfdom)的路上。
在这条路上,我们必须培养和维护独特的数字身份,形成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并希望利用技术来开辟个人主权的空间。
从真实性到认证的身份危机
个人身份的表达在数字时代经历了剧烈的演变,核心问题从“你是谁?”演变为“你是否真实?”以及最终的“你能否被验证?”
- 早期的自由: 互联网早期,匿名或假名是常态,被视为一种解放,允许人们尝试不同的自我版本。这种自由得益于不同系统之间的数据隔阂。
- 对真实性的强迫: 社交媒体兴起后,平台鼓励用户公开表达“真实”的自我。然而,这种对真实性的追求常常适得其反,暴露出“不真实”会给声誉和生计带来毁灭性打击。例如,执法机构可能会将社交媒体上的强硬姿态视为犯罪证据。
- 对认证的需求: 随着生成式AI模糊了真实与合成内容的界限,重点从 真实性(authenticity)转向了认证(authentication)。问题不再是“这是不是真实的你?”,而是“你的数字痕迹是否未经AI干预?”
成为一个合法的自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是可公开识别的、真实的,并且越来越多地需要是完全可被认证的。我们可能很快会陷入无休止的证明和捍卫自身存在真实性的循环中。
知识的碎片化
“自己做研究”已从学者的习惯转变为一种公民义务。这种转变在赋予个人巨大能力的同时,也带来了深刻的问题。
当一切都必须被认证,但伪造品却越来越精致时,我们如何知道任何事情?
知识的获取变得高度个人化和地方化。算法根据用户的预设偏好提供“相关”答案,而不是提供一个共同的知识基础。这导致了:
- 认知孤岛: 人们被引导至能够强化其既有信念的内容,加剧了知识的碎片化。
- 情感化认知: 当人们投入精力“自己研究”时,知识探索容易转变为一种个人启示,使他们更激烈地捍卫自己的“真相”。
- 共识的瓦解: 当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真相”时,就事实达成广泛共识的想法变得越来越遥远。
算法政治与主权个体
在政治领域,数据驱动的方法颠覆了传统的动员模式。竞选活动不再是先有信息再找受众,而是从选民的文化倾向和情感数据出发,自下而上地构建能引起共鸣的信息。
这种“算法政党”的兴起削弱了政党等传统中介机构,并催生了高度个人化的社会统治形式。民粹主义领导人利用这种与公众的“直接联系”(尽管这种联系是精心构建的)来巩固权力。
一小撮极其富有的男性通过直接诉诸大众和市场自由,重新获得了对国家和传统精英的控制。
这些 “主权个体” 将个人主义的逻辑推向极致,他们不受国界、社会规范或法律的约束。与此同时,大多数人则在数字经济中更努力地挣扎,被各种一夜暴富的故事所激励,却面临着一个由金钱和关系主导的不公平竞争环境。
最终,正如雅克·佩雷特当年无意中预言的那样,计算机确实承担了类似宗教的功能:它们认证我们的灵魂,塑造我们对意义的追寻,并催生新的政治派别。而在这之上,站着现代“自我主权”的化身——主权个体,由“ordinateur”无情的逻辑及其将比特转化为黄金的力量所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