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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来自「量子招魂师」的信

這篇文章源於一個請求:用 AI 技術為一張 1940 年代模糊不清的舊照片,重塑一位海軍陸戰隊翻譯的肖像。這個過程引發了對記憶、真實感與 AI 角色的深刻思考。核心論點在於,這次創作的價值不在於精確還原五官,而在於捕捉一種 「在場感」 和歷史氛圍。它探討了記憶如何像量子態一樣,在被凝視時才得以「塌縮」成形,並最終認為,為那些被歷史遺忘的人物「造像」,是一種抵抗遺忘、賦予尊嚴的行為,其意義在於想像和銘記,而非複製歷史。

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心願

一切始於一張手機翻拍的模糊影像。朋友 Darren 的父親希望能看到自己父親在 1940 年代於天津擔任美軍翻譯時的清晰樣貌。這不僅是為了懷舊,更是為了 記住

在多次嘗試後,產生了兩個版本:

  • 一個是家人認為 「比較像」 的版本。
  • 另一個則是作者自己最放不下的版本——它不一定最精確,但最像一張 「照片」

這次經歷引發了一系列追問:我們為何要努力召喚一張早已模糊的臉?這封信不僅是寫給朋友,也是寫給那些在歷史中淡出的人,以及所有渴望被影像記住的我們。

「像照片」而不是「像個人」

那張讓作者停下來的肖像,其「像」之處並非五官的對應,而是一種 整體氣氛上的可信感。它不像拼湊的臉,而像是某個人真實地站在過鏡頭前。

這就是 「照片性」,它來自於:

  • 不均勻的光線。
  • 膚色與底片質感的拉扯。
  • 背景的模糊與景深。
  • 人物與鏡頭間若即若離的距離感。

它不依賴細節,而依賴氛圍;不靠解像度,而靠那種模糊中帶著真實的陌生感。

這份創作追求的不是證件照般的精確,而是為了靠近一個人,回到與他共處的氣氛裡。

記憶的本質:我們記得的是什麼?

我們對一個人的記憶,真的只是他的五官嗎?或許我們記得的更多是:

  • 他說話的節奏。
  • 他走路時的氣味。
  • 他眼神停留的溫度。

記憶中的清晰,來自於一種 「在場感」,而非輪廓。因此,「像不像」本身就是一個浮動的概念,它會隨著我們的情感和記憶的變化而改變。有些「不像」的圖像,反而可能更接近我們記憶一個人的方式。

一場召喚,而非還原

這張臉的生成過程,並非一鍵還原,而是一種慢工中出現的偶然。它融合了有限的背景資料、作者的聯想、AI 模型的反應以及反覆的調整。

這張肖像的真實感源於其細節與缺陷:

  • 眼神: 視線模糊,既不直視也不躲閃,像是一個見過場面但不多話的人。
  • 氛圍: 臉部輪廓、髮型和膚質都帶有 1940 年代的質感,光線彷彿來自天津濱海的空氣。
  • 身份: 形象介於中國人與美軍之間,恰好符合「翻譯」這個角色。
  • 缺陷: 邊緣鬆散、光影不合理等不完美之處,讓它更像一張草率的舊照,而非冰冷的生成圖。

完美的假是冷的,有缺陷的真才讓人停留。

這不是在「還原」,而是在進行一場 召喚

作為「量子招魂師」

量子力學中的 「疊加態」 概念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比喻:在觀測前,粒子處於所有可能的狀態。只有當你凝視它時,它才會「塌縮」成一個確定的結果。

這張臉也是如此。在被凝視前,它可以是千萬個可能的樣子。每一次生成和凝視,都是一次「塌縮」。記憶本身也類似:它不是固定的檔案,而是需要被觸發、被凝視,而凝視本身就會改變記憶。

AI 創造的東西沒有「靈魂」。但「靈魂」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被「賦予」的。我們的期待、時間、記憶的殘影,一點一點喂養它。

我們不是在做出一張臉,而是在說:這張臉,值得被相信。

為被遺忘的人重新造像

這次經歷堅定了作者的另一個決心:為那些被歷史模糊化的人重新造像。歷史性的遺忘往往是制度性的,抹去一個人的樣貌,是否定他存在的第一步。

這項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復原真相,而是:

  • 為了平視: 抵抗那種連正眼都不給的歷史態度。
  • 為了提問: 讓「你當時是什麼樣子?」這樣的問題得以留存。
  • 為了補全: 彌補那些被歷史忽略的縫隙,讓他們至少有被錯認的機會。

AI 的使用不是為了欺騙,而是邀請我們與這些模糊的面孔重新建立聯繫,承認他們有資格存在於我們的注視之中。

抵抗遺忘的手工活

歷史的重心,往往在那些沒被記住的人身上。他們是站在鏡頭邊緣的人,身份卡在兩種文化之間:翻譯、秘書、助手、戰俘、旁觀者……他們也值得擁有一張臉。

這項工作更像是一種 抵抗遺忘的手工活。這張肖像,既是我們還願意記得的證據,也是我們還願意想像的證據。它捕捉的不是某個人的五官,而是他 「曾存在過」 這件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