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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会写日语

这篇文章探讨了作者学习日语汉字(Kanji)的经历,从最初使用特定方法成功记忆,到后来尽管语言流利却无法手写多数汉字的“汉字失忆症”现象。文章分析了其神经科学基础,指出阅读和书写是独立的大脑技能。结合无心像症的个人体验,文章引入“模糊痕迹理论”,解释了大脑记忆倾向于存储抽象的“要旨”而非精确的“逐字”细节,这导致即使能识别字形也难以复现。最终结论是,记忆并非对现实的精确复制,而是一种高度抽象的产物,语言本身构成了思想表达的瓶颈。

一种有效的学习方法

学习日语汉字有两个主要障碍:记住字形代表的意义和记住它们的发音。一种被称为“分而治之”的方法主张,学习者不应同时进行这两项任务。

  • 第一步: 只专注于掌握几千个常用汉字的意义和写法。
  • 第二步: 在掌握了字形和意义之后,再开始学习它们的发音。

这个方法非常有效。通过这种方式,我花了十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将两千多个汉字的写法和意义记在了脑子里。在此基础上,学习发音和语法变得异常轻松。

无法手写的困境

然而,在长期使用日语多年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尽管我每天都在使用日语,无论是口头还是书面,但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手写出大部分汉字

我能即时阅读和理解它们,但就是无法用笔把脑中的字画在纸上。

这种“汉字失忆症”并非个例。许多日本人也承认自己忘记了如何书写很多汉字。在日本,这种现象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词语:ワープロ馬鹿 (wāpuro baka),意为“文字处理机傻瓜”,指因过度依赖电脑打字而导致手写能力退化的人。

阅读与书写:两种不同的大脑技能

这种遗忘现象揭示了一个深层事实:我们大脑处理阅读和手写的过程是分离的。神经科学研究证实了这一点。

  • 阅读:主要激活大脑左半球的视觉语言通路
  • 书写汉字:则由大脑的运动规划皮层初级运动皮层驱动,还需要后顶叶皮层中一个专门记忆笔画顺序的网络参与。

我们通常认为的“读写能力”实际上是两种独立的技能。它们由大脑的不同区域控制,可以各自独立地增强或衰退。长年累月地在有自动纠错功能的手机上打字,会使负责手写的神经网络变弱。

一个令人困惑的谜题:心像的作用

这个解释虽然有说服力,但并未解开全部谜团。我自己有无心像症 (aphantasia),即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或唤起图像。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写不出字——因为我脑中“看”不到它。

但问题是,大多数人并没有无心像症。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也会忘记如何写字?

为什么你能在大脑中“看到”文字,却无法用笔复制出来?

这表明,脑海中的心理图像并不能有效地帮助我们书写。

大脑如何记忆:要旨与细节

认知科学中的模糊痕迹理论 (fuzzy trace theory) 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释。该理论认为,我们的大脑通过两种方式编码记忆:

  • 逐字痕迹 (verbatim traces):这是对事物细节的精确记忆。这类记忆虽然准确,但难以提取且容易忘记。
  • 要旨痕迹 (gist traces):这是对经验中重要部分的快速、模糊的转录,只保留核心要点,忽略细节。这类记忆更容易回忆,也更持久。

当你阅读时,大脑会同时记录这两种痕迹,但“要旨痕迹”留下的印象更强、更长久。对于一个汉字,你的“要旨”记忆可能只是它的抽象意义和大致轮廓,这足以让你在看到它时认出来。但要把它写出来,则需要动用储存在运动记忆网络中的“逐字痕迹”,也就是精确的笔画顺序。

因此,识别汉字依赖的是“要旨”,而书写汉字依赖的是“逐字”细节。这是两项截然不同的任务。

语言是思想的瓶颈

这种记忆机制不仅限于文字。我们的大部分记忆都不是对现实世界的精确复制,而是高度抽象和提炼的产物。

很多思想以一种高度抽象和精炼的形式存在,它们相互连接,形成一个无法被忠实地转换为一串词语的网络。

人们连自己见过数百次的汉字或物体都无法准确画出,这正说明了记忆的本质。语言不仅是不同人之间沟通的瓶颈,也是同一个大脑内部不同部分之间沟通的瓶颈。当初用来学习日语的“脚手架”(手写能力)在语言大厦建成后,就被当作无用的东西丢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