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全球核大国公开声明“核战争打不赢也绝不能打”，但他们的实际军事策略却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各国正积极准备打一场有限且可控的核战争，并相信自己能够取胜。这种矛盾的做法，通过发展低当量核武器和调整军事理论得以体现，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准备有限冲突来威慑对手。然而，这种策略极具争议，它可能非但不能阻止战争，反而会因为降低了核武器的使用门槛而增加全球毁灭的风险。
一个矛盾的共识
近四十年来，从里根与戈尔巴乔夫的会晤，到2022年五大核国家的联合声明，官方口径始终是：核战争没有赢家，必须避免。
这个理念的基石在于，核武器的毁灭性如此之大，以至于在文明毁灭的背景下谈论“胜利”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各国的实际行动却揭示了另一套逻辑。
- 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中多次暗示可能使用“战术”核武器。
- 美国：更新核理论与武库，为所谓的“有限核战争”提供更多选项。
- 中美关系：两国之间任何潜在的军事冲突，都将在核武器的阴影下进行。
这些行动表明，核大国并非在寻求同归于尽，而是认为可以通过有限地使用核武器来帮助他们赢得冲突。
这种想法基于几个关键假设：冲突可以被控制，不会失控升级为全面核交换，并且最终会有人能活着宣布胜利。
两种对立的核战略：MAD vs. NUTS
长期以来，关于核战争的思考主要在两种理论之间摇摆。
相互确保摧毁 (MAD - 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 这是一种基于恐惧的威慑。其核心逻辑是，任何一方发动核攻击都将导致双方共同毁灭，因此核战争是自杀行为，从而阻止了冷战变为热战。
核利用目标选择 (NUTS - Nuclear Utilization Target Selection) 与 MAD 相反，该理论认为核武器可以被有选择性地、有限地使用，以达到特定的军事或政治目的，而不会引发全球性灾难。支持者如亨利·基辛格认为，必须拥有介于“完全不用”和“全面毁灭”之间的选项。
冷战结束后，MAD 的逻辑似乎占据上风。但近年来，随着大国竞争加剧，NUTS 的思想，即为有限核战争做准备的观点，正在卷土重来。
有限核战争的回归
如今，世界上的核大国都在发展核武器，并制定使用计划，而不是把它们当作博物馆展品。
- 美国的行动：特朗普和拜登政府的《核态势评估》都要求“扩大灵活的核选项”。为此，美国已开始生产W76-2等新型低当量核弹头，并部署在核潜艇上。
- 俄罗斯的理论：美国官员认为，俄罗斯的军事理论包含一种“升级以降级”的策略，即在战场处于劣势时，通过使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来迫使对手屈服。
- 中国的崛起：尽管中国有“不首先使用”的官方政策，但其核武库正在迅速增长。许多专家怀疑，在极端情况下，中国使用核武器的门槛可能比公开声明的要低。
支持有限核战争规划的人认为，这是威慑对手所必需的。他们辩称：“如果我们完全不准备，而对手认为有限核战是可行的，那么我们就会在每次对抗中都处于下风。”
“我们讨论有限核战争，是因为你们（美国）在讨论它。” — 中国学者对美方的回应
一场巨大的赌博
认为核战争可以被控制的想法，面临着巨大的现实挑战。
“每当有人说‘我们可以控制升级’时，他们都默认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前提，比如拥有完美的信息、冷静理性的决策者。” — 杰弗里·刘易斯，不扩散问题专家
历史和现实充满了误判的例子：
- 沟通失灵：在中美“间谍气球”事件中，美国国防部长试图联系中方以缓和紧张局势，但对方没有接听电话。在核危机中，这种沟通障碍可能是致命的。
- 模拟的警示：1983年五角大楼的一场名为“骄傲的先知”的战争推演显示，一旦核打击开始，双方根本无法向对方传达自己“保持有限冲突”的意图，最终导致欧洲主要城市被摧毁。
- 毁灭性后果：一项研究估计，即使是一场仅动用全球不到0.1%核武库的区域性有限核冲突（约100枚15千吨级核弹），也可能造成与二战相当的直接死亡人数，并引发全球性的气候灾难。
最终的问题是，为有限核战争做准备，究竟是降低了还是增加了战争爆发的可能性？乌克兰的例子表明，核武器的禁忌目前仍然有效。然而，随着军备控制条约的瓦解和核武国家的增多，要确保人类在下一个纪念日到来之前仍能维持这份和平记录，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