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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与人生意义:Harvey Lederman特邀投稿

这篇文章探讨了人工智能可能取代所有人类工作所引发的深刻忧虑。作者认为,尽管AI的进步可能导致人类失去探索、发现和必要劳动的价值,从而引发对生命意义的危机感,但这并不意味着未来是黯淡的。他将这种失落感比作对正在消逝的文化和传统的悲伤——一种可以与更好的未来并存的合理情感。最终,作者提出,即使在所有工作都被自动化的世界里,人类依然可以通过投身于自己选择的“人工项目”和“自我塑造”来寻找意义,并在此之前,珍惜当下人类探索的“暮光时刻”。

对未来的恐惧与分歧

近几年来,我对未来产生了一种反复发作的恐惧:当人工智能发展到可以胜任所有工作时,人类生活的价值是否会因此而无法弥补地丧失?

这种忧虑并非我独有,社会对此的看法也存在巨大分歧。

  • 乐观派: 以 Anthropic 公司的 Dario Amodei 和 OpenAI 的 Sam Altman 为代表的科技领袖认为,人类总能找到新的、有意义的活动。他们认为,我们今天对未来无工作社会的恐惧,就像狩猎采集者无法想象没有狩猎的生活一样,是目光短浅的。
  • 悲观派: 与我一样,许多人对此感到恐惧。从宗教领袖到比尔·盖茨,再到计算机科学家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他们都对AI可能带来的“人类尊严”的丧失和意义的瓦解表达了深切的担忧。

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更是将这种感觉描述为面对“一场将让全人类措手不及的海啸”时的恐惧和沮丧。

探索与发现的暮光时代

我从小就被教导要珍视努力工作和成就,尤其是科学发现。我曾将极地探险家阿蒙森(Amundsen)和斯科特(Scott)视为英雄,但他们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斯科特所依赖的人力拖拉在1912年已经显得过时,因为飞机和飞艇很快就让地理探索变得机械化。

今天,我们可能正处于人类思想探索的“暮光时代”

  • 数学领域的顶尖人物,如陶哲轩(Terry Tao)和阿克沙伊·文卡泰什(Akshay Venkatesh),都预言AI将很快成为数学家的“副驾驶”,甚至独立完成大规模的定理证明。
  • 这引发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机器能够探索所有未知的知识领域,那么以发现为人生目标的生活方式对人类来说将不复存在。

一个领域,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次被第一个看见。

起初,我认为失去“第一个发现”的机会是一种无法弥补的损失。但我逐渐意识到,发现的真正价值在于其后果——它带来的快乐、理解或解决的现实问题。就像弗莱明发现青霉素一样,其价值在于拯救了无数生命,而不在于他是否是宇宙中第一个发现它的人。

工作的终结是好是坏?

AI的进步不仅威胁到探索发现,更可能终结所有必要的劳动。早在1920年,剧作家卡雷尔·恰佩克(Karel Capek)就在其作品 R.U.R. 中描绘了一个由机器人满足所有需求的乌托邦。剧中角色对此争论不休,一方认为这能将人类从劳动的退化中解放出来,另一方则哀叹“服务中的善”和“辛劳中的美德”将随之消失。

然而,悲观主义者常常忽略一个事实:对大多数人来说,大部分工作都很糟糕

  • 中国的“躺平”运动源于一位前工厂工人对缺乏个人时间的抗议,引发了广大过度劳累的年轻人的共鸣。
  • 美国的 r/antiwork 论坛以“失业属于所有人,而不仅是富人!”为口号,同样反映了人们对现有工作状况的普遍不满。

哲学家约翰·达纳赫(John Danaher)在其著作《自动化与乌托邦》中设想了一个“反工作”的技术乌托邦,他认为:“工作对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有害的……我们应该尽力加速人类在工作领域的过时。”

难道还有比因为剥夺了你成为英雄的机会,就去哀叹他人痛苦、疾病和需求的终结更奇怪的自恋吗?

对文化消逝的悲伤

对一个没有工作的世界的想象,让我感到一种深刻的失落感,类似于我在意大利阿尔卑斯山谷中观察到的文化变迁。

在那个山谷里,古老的方言和与之相关的生活方式正在慢慢消亡。当地的方言中有无数词汇来描述栗子的不同形态和烹饪方法,因为栗子曾是当地重要的食物来源。山间的每一段小路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如今,年轻人不再说方言,他们开车上山,不再记得那些古老的地名和传统。

你可以为某件事物感到悲伤,即使你知道它的消失从整体上看是件好事。

这些方言和传统的消逝是一种可以被合理悲伤的损失,尽管当地人并不希望回到过去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同样,一个没有工作的未来可能整体上要好得多,但我们仍然可以合理地为那些曾经定义了我们的工作方式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在一个被解决了的世界里寻找意义

尽管工作可能会消失,但这绝不意味着所有价值都会消失。一个“后工具性”的世界可能充满了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家庭和朋友的爱,以及我们无法想象的艺术。

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仍然可以找到目标。

  • 人工项目: 哲学家伯纳德·舒兹(Bernhard Suits)提出,人们可以通过“自愿尝试克服不必要的障碍”来获得意义。这些他称之为“游戏”的活动,更准确地说是“人工项目”,包括下棋、跑马拉松,甚至是重演极地探险。
  • 自我塑造: 还有一项工作是任何机器都无法取代的:塑造我们自己。创造自己的性格,形成自己的品味、幽默感和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成就。

至于智力成就,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它。未来的数学或哲学可能不再关乎“第一个得出答案”,而是关乎人类的理解过程本身,以及为自己权衡论点、形成观点的过程。

接受暮光

我深知,一个没有工作的富足未来,对于像我这样被教导以“对社会做贡献”为荣的人来说,是难以适应的。我们的价值观是特定时代的产物。

然而,此刻的世界仍然充满了痛苦、疾病和暴力,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的恐惧不会因几句安慰之词而消失,但我学会了享受这暮光时刻

我感到幸运,能生活在一个人们仍有事可做的时代。眼前的这些人类探索,因为处于黄昏之中,而显得更加凄美和动人。

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批享受这段短暂光阴的人,在所有的探索和发现都由全自动的雪橇完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