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电子健康记录 (EHR) 系统上投入了超过1000亿美元，但其最初设想的无缝、高效的医疗体系并未完全实现。由于系统可用性差、互操作性不足和网络安全漏洞等核心问题，EHR的普及反而加剧了医护人员的倦怠、导致了大规模数据泄露和新的医疗差错。尽管近期在标准化和数据交换方面有所进展，但要建成一个真正一体化、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疗信息系统，美国仍面临着复杂且艰巨的挑战。
电子病历的初衷与现实鸿沟
二十年前，由于纸质病历无法及时找到，患者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为了解决这类问题，美国政府大力推动医疗记录的电子化。2004年，布什总统设定了目标，希望在十年内普及电子健康记录 (EHR)，确保任何医生都能随时随地获取患者的完整信息。随后的HITECH法案投入了近500亿美元，极大地加速了EHR的采用率。
然而，这一宏大愿景的实现方式却带来了新的问题。
- 从纸质孤岛到电子孤岛： 对于大多数患者而言，原本分散的纸质病历变成了同样分散的、互不连通的电子病历。
- 系统设计不佳： 许多医疗机构被迫采用了昂贵、设计拙劣且不安全的EHR系统。
- 新的问题源头： 这些系统非但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反而成为了导致医生倦怠、数据泄露和医疗差错的新源头。
在匆忙推广EHR系统的过程中，关键的技术和安全挑战被忽视或低估了。
生产力“吸血鬼”：可用性差与医生倦怠
EHR系统本应提高效率，但对许多临床医生来说，它们却成了“生产力吸血鬼”。
研究发现，医生平均每天要花费 3.5到6个小时 来填写电子健康记录。在门诊中，医生只有约27%的工作时间是与患者进行面对面交流。
糟糕的系统可用性带来了诸多负面影响：
- 繁琐的数据录入： 医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系统上进行低价值的数据输入。
- 阻碍医患沟通： 患者常常抱怨医生在问诊时一直盯着电脑屏幕，这并非错觉。
- 信息过载： 医生在治疗时，不得不在海量的无关数据中艰难地寻找关键信息。
- 加剧职业倦怠： 研究表明，EHR系统是导致医生职业倦怠的主要因素之一。高达71%的医生认为该系统加剧了他们的倦怠感。急诊室医生等需要频繁操作（每班点击约4000次）的岗位，倦怠程度最高。
EHR系统逐渐从一个临床工具，演变为一个服务于计费、合规和管理的工具。正如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系主任罗伯特·瓦赫特所说，它成了“外部实体控制医生行为的一种方式”。
“我们实际上创造了一种让临床医生7天24小时待命的模式，但却没有相应的经济模型来支持：医生并不会因此获得报酬。” — 罗伯特·瓦赫特
医生们最大的抱怨之一是，EHR系统让他们的收件箱被患者的问询淹没，相当于要处理“第二组病人”。
数据孤岛与网络安全的代价
除了可用性问题，另外两个严峻的挑战是互操作性和网络安全。
- 互操作性极差： 尽管许多医院都使用了EHR，但不同系统之间的数据交换仍然非常困难。即使是使用同一家供应商的系统，如果经过了不同的定制，数据也可能无法顺畅流通，导致患者信息不匹配率高达50%。这会产生重复的病历，并可能遗漏关键信息。
- 网络安全是事后想法： 在最初的推广中，网络安全问题被严重忽视。这导致医疗行业成为网络攻击的重灾区。从2009年到2023年，已报告的数据泄露事件导致约 5.2亿份 医疗记录被曝光。
“安全问题是一个事后的想法。你必须确保从一开始就融入‘设计即安全’的理念，我们仍在为当初没有投资安全的决定付出代价。” — Tom Leary, HIMSS高级副总裁
数据泄露的平均成本高达近1000万美元，这些代价的总和很快将超过政府当初为推广EHR所投入的资金。
未来的道路：修补与展望
政策制定者已经认识到早期策略的失误。近年来，美国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试图纠正这些问题。
- 推动互操作性： 《21世纪治愈法案》和《可信交换框架和通用协议》(TEFCA) 等法规旨在强制推动数据共享，并建立了标准化的数据交换网络。
- 整合趋势： 医疗系统正在向少数几家主流EHR供应商（如Epic, Oracle Health等）整合，这有望在未来十年内改善互操作性。
- 人工智能的希望： 人们希望人工智能，特别是“AI医疗文书”，能够解决EHR的可用性难题。AI可以自动记录医患对话并生成格式正确的病历，让医生能重新专注于患者，而不是键盘。
尽管有了这些积极的变化，但前路依然充满挑战。正如密歇根大学名誉教授约翰·莱斯利·金所言：
“EHR的冒险至今已证明是麻烦重重的。而这些麻烦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