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裡的臺灣史》一书探讨了解严后的台湾如何通过博物馆和纪念场馆来建构其历史记忆与身份认同。书中深入分析了政治力量,特别是蓝绿阵营,如何影响历史的诠释,并揭示了“多元文化主义”与“去中国化”的叙事脉络。该书还审视了负面历史(如白色恐怖)如何被包装在人权与和平的话语下,并最终指出台湾正通过构建一种世界主义的身份认同,来加强与全球民主价值的连结,从而找到自己的定位。
一种来自外部的审视视角
本书作者邓腾克(Kirk A. Denton)是一名美国学者,其研究背景为中国现代文学与历史记忆。他从中国博物馆的研究出发,转向观察台湾,这种外部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自身的机会。作者将博物馆视为一种可阅读的“文本”,通过分析其展品、叙事方式、建筑风格乃至与城市环境的关系,来解读其背后的政治、文化与经济动机。
许多我们视为理所当然、习以为常,且未加质疑之处,经由一个外来观察者的提问,让许多问题意识被重新置疑,这无疑是这本书最大的贡献。
作者的分析方法涵盖了多个层面:
- 叙事分析: 探究博物馆如何组织展品来讲述一个故事。
- 媒介研究: 关注博物馆使用的展示技术和媒介。
- 空间解读: 讨论博物馆建筑及其象征意义。
这种跨领域的解读方式,使得我们能够像审视镜中的自己一样,反思我们所构建的自我认知图像。
博物馆:建构认同的舞台
解严后,随着台湾政治的自由化,社会各界开始积极探索新的国家认同形式。博物馆,作为大多由公部门主导设立的机构,成为了这场历史诠释与认同建构的核心场域。
书中指出,台湾博物馆的发展轨迹清晰地反映了两大核心脉络:多元文化主义与去中国化。这些公共机构如何诉说台湾历史,直接受到统治集团、国家预算和政党思维的深刻影响,其目的在于塑造一种新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
全书的结构也体现了这一历史进程,从最初聚焦于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政治历史的博物馆,逐渐扩展到文学、原住民及生态等更多元的博物馆类型。
记忆的政治:蓝绿阵营的诠释之争
在处理如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等“负面记忆”时,政治角力尤为明显。历史诠释成为了不同政治力量竞逐的战场。
这些负面记忆,在国民党与民进党的论述攻防过程中,都逐渐地导向为“人权”议题,并且收拢在主张“和平”的论述中。
作者观察到蓝绿两大阵营在处理这段历史时存在明显差异:
- 绿营:倾向于揭露过去发生的苦难,强调转型正义。
- 蓝营:更偏好于展示如何防止苦难再次发生,将台湾描绘成一个正视历史、走向自由民主的社会,以提升其全球形象。
因此,国民党执政时期将景美、绿岛等政治犯关押地命名为“人权文化园区”,正是希望通过强调台湾对人权的尊重,来认可这些历史场址,而非直接面对不堪的过去。
超越政治,走向世界
尽管政治是历史叙事的重要部分,但台湾的身份认同构建并未止步于此。书的后半部分探讨了更广阔的文化与社会议题。
- 原住民文化:书中批判了将原住民文化“主题乐园化”的展示方式,并指出这种叙事往往服务于本土政治目的,刻意忽略了汉人对原住民的压迫历史。
- 生态博物馆:将焦点转向社群经营与地方创生,体现了更在地的关怀。
- 世界主义认同:这是全书最终指向的核心概念。台湾的自我形象建立在其世界主义认同(cosmopolitan identity)之上。
这种认同强调台湾是一个受荷兰、西班牙、汉人、日本及原住民等多元文化影响的海洋岛屿,而这种多元性恰恰是其民主价值的文化基础。通过这种方式,台湾得以在全球舞台上与民主国家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并与中国大陆的政治体制区别开来。世界宗教博物馆的普世价值与故宫南院连接亚洲的尝试,都是这种世界主义认同的具体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