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是一位出身法国农村的少女，她声称受神启示，在一个世纪的战争后去拯救法国。凭借非凡的军事才能和个人魅力，她带领法军取得了一系列关键胜利，并促成了查理七世的加冕，极大地提振了法国的士气。然而，她最终被俘、被不公正地审判，并以异端罪名被处以火刑。关于她的记录异常丰富，使我们得以深入探究她究竟是圣人、精心策划的骗局主角，还是精神病患者。这三种理论都无法完美解释所有证据，使她成为一个既挑战理性分析，又充满信仰力量的历史谜团。
历史背景：百年战争的诅咒
要理解贞德，首先要了解她所处的法国。当时法国正处于困境，这源于一系列历史问题。
王位继承危机： 14世纪初，法国国王“美男子”腓力四世因镇压圣殿骑士团而遭到诅咒。随后，他的子嗣接连去世，导致卡佩王朝绝嗣。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凭借其母亲的血缘声称拥有法国王位继承权，而法国贵族则推举了瓦卢瓦王朝的腓力六世，并宣称王位不能通过女性继承。这直接引发了英法百年战争。
英军的军事优势： 尽管法国人口远超英格兰，但英军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
- 职业军队： 与依赖封建征召的法军不同，英格兰国王利用国会筹集的资金，建立了一支更专业的常备军。
- 长弓的威力： 英军的核心武器是长弓。这种武器射速快、穿透力强，能在远距离上有效杀伤身披锁子甲的敌人和马匹。在克雷西、普瓦捷和阿金库尔等著名战役中，法国骑士的冲锋屡次在英国长弓手的箭雨下惨败。
法国的挣扎求存： 法国之所以没有被迅速征服，有几个原因：
- 黑死病： 这场席卷欧洲的瘟疫导致人口锐减，削弱了各国的征税和动员能力，战争规模因此缩小。
- 消耗战术： 法国国王后来采取了避战策略，任由英军在国内劫掠，同时自己则趁机收复防守薄弱的城堡。
- 英国内部问题： 英国在爱德华三世和亨利五世之间出现了长达四十年的领导力空窗期，给了法国喘息之机。
阿金库尔战役对法国是一场灾难。在一天之内，整整一代的军事领袖命丧沙场。
法国内部分裂：勃艮第与阿马尼亚克之争
使局势雪上加霜的是法国内部的政治斗争。强大的勃艮第公国与代表王室的阿马尼亚克派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内战。这场内斗削弱了法国对抗英国入侵的力量。
在阿金库尔战役后，当时的勃艮第公爵“无畏的约翰”在与阿马尼亚克派谈判时被对方暗杀。这一行为彻底激化了矛盾，导致勃艮第派与入侵的英军结盟。他们共同控制了巴黎和精神失常的法国国王查理六世，并签署了《特鲁瓦条约》。
该条约规定：
- 英国国王亨利五世迎娶查理六世的女儿。
- 查理六世的儿子，即王储查理，被宣布为私生子，失去继承权。
- 亨利五世成为法国的摄政王，并在查理六世去世后继承法国王位。
就在法国看似将要灭亡之际，亨利五世和查理六世相继去世。英国的新国王亨利六世只是一个婴儿。这本是法国反击的绝佳时机，但由王储查理领导的阿马尼亚克派（即“法兰西派”）腐败无能，屡战屡败。
法国当时的状态是：群龙无首、屡战屡败、组织混乱。这是一个需要奇迹才能幸存的国家。然后，奇迹真的出现了。
贞德的崛起与军事生涯
“天命少女”：从村庄到王储面前
大约在1412年，贞德出生于法国东部的一个小村庄。她十三岁时开始听到声音，并看到伴随强光出现的人影。这些声音最初教导她要做个好孩子、勤去教堂。后来，声音告诉她，她必须离开家乡，去解除奥尔良之围，并帮助王储查理在兰斯加冕。
我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孩，既不会骑马，也不会指挥战争。
16岁时，她不顾家人的反对，前往附近的阿马尼亚克派据点沃库勒尔，请求指挥官罗贝尔·德·博德里库尔为她提供护送，以便前往王储的所在地。她被拒绝了两次，但她惊人的说服力和信念最终打动了所有人。镇上的居民自发为她筹集装备，指挥官也同意了她的请求。
神迹与考验：赢得王储的信任
贞德抵达王储在希农的宫廷后，面临着怀疑和考验。传说她在一群贵族中准确地认出了衣着朴素的王储，并私下告诉了他一个只有他自己和上帝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的具体内容至今仍是个谜，但它显然深深震撼了王储查理。
为了确定她的神启是来自上帝而非魔鬼，查理让她接受了普瓦捷神学家们的审查。审查的结论是：
在她身上没有发现任何邪恶，只有善良、谦逊、贞洁、虔诚、诚实和朴素。
最终，在确认她是处女（当时被视为圣洁的标志）后，绝望的王储决定赌一把，同意派遣贞德前往被围困的奥尔良。
奥尔良之围：扭转战局的奇迹
贞德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战局。尽管她几乎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却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
- 非凡的军事才能： 多位与她并肩作战的将领，如阿朗松公爵和迪努瓦伯爵，都作证说她在指挥军队、部署炮兵和身先士卒方面，表现得像一位拥有数十年经验的资深将领。
- 重塑军队士气： 她以身作则，要求士兵停止亵渎、赌博，并定期参加弥撒。她将失败归咎于道德败坏，通过净化军队，她让士兵们相信上帝与他们同在，胜利即将到来。
- 一系列奇迹： 据目击者称，在她抵达奥尔良时，逆风奇迹般地转为顺风，使补给船队得以顺利入城。她还多次准确预言了战况，包括自己将受伤以及一位贵族将死于炮火之下。
在她的领导下，法军士气高昂，以惊人的速度攻克了英军在奥尔良周围的一系列堡垒。最终，英军放弃围城并撤退。奥尔良的胜利使贞德成为传奇，整个法国为之振奋。
从巅峰到被俘
奥尔良解围后，贞德力排众议，坚持要护送王储前往兰斯加冕。兰斯是法国国王加冕的传统地点，这一仪式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在前往兰斯的途中，法军在帕坦战役中取得了一场压倒性的胜利，几乎全歼了英军主力，而法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不久后，查理在兰斯大教堂加冕为查理七世，贞德站在他身旁，达到了人生的顶峰。
然而，加冕后的查理七世变得犹豫不决，倾向于与勃艮第派谈判，错失了乘胜追击、攻取巴黎的良机。贞德的神启似乎也停止了，没有了明确的军事指引，她只能依靠自己出色的军事直觉作战。在一次与勃艮第军队的小规模冲突中，她因寡不敌众而被俘。
审判与殉难
查理七世并未努力营救贞德。勃艮第人最终以一笔钱将她卖给了急于除掉她的英国人。
英国人联合亲勃艮第的法国神职人员，对贞德进行了一场不公正的宗教审判，意图将她定义为女巫和异端，从而否定查理七世加冕的合法性。
这场审判充满了程序上的不公：她被剥夺了聘请辩护律师的权利，审判地点不合规，审判官皮埃尔·科雄立场偏颇，甚至连审判记录都被篡改。
尽管如此，在长达数月的审讯中，年仅19岁、目不识丁的贞德展现出惊人的智慧和沉着。她巧妙地回答了神学家们设置的一个又一个逻辑陷阱，让他们无法轻易定罪。
当被问及她是否确信自己能上天堂时，她回答：“我坚信我的声音告诉我的话，即我将得救，就像我已经在那里一样坚定。”
审判官追问：“那么你是否相信自己不会犯下致命的罪？”
她回答：“我不知道；但在一切事上，我都将自己交托给上帝。”
这个回答巧妙地避开了“预定论”的异端嫌疑，同时表达了坚定的信仰。
最终，审判官以她穿着男装和拒绝服从“教会法庭”（即他们自己）为由，裁定她为异端。在被诱骗签署一份悔过书后，她又因在狱中被迫重新穿上男装而被判为“复发异端”，并于1431年5月30日在鲁昂的市场广场被处以火刑。
身后之事：平反审判
贞德死后二十多年，战争局势彻底逆转，法国最终取得了百年战争的胜利。1455年，在贞德母亲的请求和查理七世的支持下，教廷启动了对贞德案件的重审，即“平反审判”。
这次审判采访了115名证人，包括贞德的同乡、战友以及第一次审判的相关人员。审判最终推翻了原判决，宣布贞德是无辜的，并肯定了她的信仰。正是这次审判的详细记录，为我们今天了解贞德提供了最宝贵的资料。
证据与谜团：三种可能的解释
关于贞德的惊人之处在于，她留下了极为详尽的历史记录，尤其是两次审判的完整卷宗。这些记录让我们得以探讨关于她的几种可能性。
圣人、阴谋家还是精神病患者？
圣人： 这是最直接的解释。她确实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她的声音、军事天赋、预言和奇迹都是真实的。上帝选择介入这场战争，并通过一位纯洁的少女来拯救法国。这个理论符合所有天主教的教义和大部分历史记录。
阴谋家： 这个理论认为贞德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她可能是一位出身不明的军事天才，被阿马尼亚克派的某些人秘密训练，然后以“神启少女”的形象推向公众，作为鼓舞士气的工具。
- 疑点： 这个理论无法解释为何她的同乡都证实了她的出身，也无法解释为何在她被俘后，没有任何同谋者（包括后来反叛国王的战友）揭露这个秘密。她的虔诚和在审判中宁死不屈的表现也与一个纯粹的骗子形象不符。
精神病患者： 这个理论认为贞德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导致她产生幻听和幻视。她的极度自信和超凡魅力可能源于轻微的躁狂状态。
- 疑点： 精神疾病无法解释她未经训练就掌握的复杂军事和神学知识。她的预言多次应验（例如预言法军将在七年内收复巴黎），这也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所有这些模型都承认她具有非凡的魅力。这种魅力跨越了几个世纪，甚至让马克·吐温和萧伯纳都成为她的崇拜者。问题是，除了魅力，我们该如何解释其他的一切？
历史的反思：我们能从贞德身上学到什么？
贞德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传奇，它也提供了深刻的教训。
平庸之恶： 判处贞德死刑的并非十恶不赦的恶棍。审判官科雄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政治家和神学家，勃艮第公爵是文艺复兴的伟大赞助人。他们出于政治需要和个人立场，联手毁灭了一位他们无法理解的英雄。这提醒我们，巨大的罪恶往往是由追求自身目标的普通人犯下的。
绝望中的希望： 在一个充满背叛、腐败和暴力的绝望时代，一个圣人般的角色可以横空出世，改写历史。当一切看似无望时，奇迹或许真的会发生。
历史证据的本质： 贞德的案例是历史研究的一个绝佳样本。我们拥有的关于她的证据比关于亚历山大大帝或凯撒的要详尽得多。通过对比两次审判的记录和各种编年史，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故事是如何在讲述中演变、扭曲和被神化的。这提醒我们，我们所知的大部分古代史，都经过了类似的加工过程。贞德的故事之所以独特，是因为我们有幸能看到这个过程的原始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