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名为多基因胚胎筛选的新技术正悄然兴起，它允许父母在体外受精（IVF）过程中，通过基因检测来选择患病风险最低的胚胎。这项技术旨在降低后代患上糖尿病、精神分裂症等复杂疾病的概率，甚至可以预测智商（IQ）和身高等性状。尽管其科学基础（胚胎基因检测和多基因预测）相对成熟，但在同一家庭内部应用的准确性、以及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等伦理问题上，仍存在巨大争议。这项技术不仅是疾病预防的延伸，更触及了人类增强的领域，预示着一个可能通过基因选择来延长健康寿命和提升能力的未来。
技术的兴起与应用
多基因胚胎筛选是体外受精（IVF）技术发展的自然延伸。过去，医生只能通过肉眼观察或检测少数严重的单基因疾病（如唐氏综合征）来选择胚胎。而现在，这项新技术可以分析成千上万个基因，为胚胎的健康状况打分。
- 基本原理： 通过对多个胚胎进行基因测序，预测每个胚胎未来患上多种疾病的风险，然后选择“总体上基因最好”的胚胎进行植入。
- 主要参与者：
- Genomic Prediction (GP): 最早提供此项服务的公司之一，专注于降低疾病风险。
- Orchid Health: 提供全基因组测序，能检测到与自闭症等相关的罕见新发突变。
- Nucleus: 将服务扩展到身高、IQ、眼球颜色等“性状”预测，引发了更大争议。
- Herasight: 最新入局者，声称拥有更准确的疾病风险和 IQ 预测模型，并公开质疑竞争对手（尤其是 Nucleus）的科学严谨性。
比如，普通人患二型糖尿病的风险约为 30%。如果通过基因筛选，在五个胚胎中选择风险最低的一个，其患病风险可以降至 20%。
科学层面的挑战
尽管前景诱人，但这项技术的科学有效性面临着几个关键挑战。
家族内部验证的缺失
多基因预测模型通常基于大规模人群数据建立，但这种方法可能混淆了直接的基因影响和社会环境因素。
- 核心问题： 一个在普通人群中有效的预测模型，在比较来自同一对父母的两个胚胎（即亲兄弟姐妹）时，其预测能力可能会大幅下降。
- 行业现状： 许多公司报告的风险降低数据并未经过严格的家族内部验证。例如，Herasight 公司批评 Genomic Prediction 的数据是基于“家族间”比较，可能高估了实际效果。
- 重要性： 只有经过家族内部验证，才能证明筛选出的“更优”胚胎确实在基因上具有显著优势，而不只是统计上的偶然。
拮抗性多效性
这个术语指的是一个基因在某个方面有益，但在另一方面可能有害。
例如，有研究发现，与高智商和高学历相关的基因，也与神经性厌食症的风险存在微弱的正相关。
然而，这种担忧可能被夸大了。数据显示，大多数疾病的遗传风险是正相关的，即筛选掉一种疾病的风险基因，通常也会降低其他多种疾病的风险。为了微小的负面关联而放弃巨大的健康收益，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合理。
严峻的伦理困境
除了科学争议，多基因筛选还带来了一系列深刻的伦理问题。
成本与公平： 目前，这项技术连同必需的 IVF 费用高昂，可能成为富人的专属特权，从而加剧贫富阶层在健康和智力上的差距。虽然技术成本有望随时间下降，但 IVF 本身的高昂费用仍然是一个巨大障碍。
种族偏见： 现有的基因数据库绝大多数来自白人群体。因此，这项技术对白人家庭的效果最好，而对其他族裔（如非洲裔、亚洲裔）的预测准确性则大打折扣，这无疑加剧了现有的种族不平等。
选择的重负： 当父母面临选择时，可能会遇到艰难的权衡。例如，一个胚胎拥有更低的癌症风险，而另一个胚胎预测会有更高的智商。更极端的情况是，父母可能为了追求某种外貌特征（如漂亮的眼睛），而选择了一个患癌风险更高的胚胎。
“有一天，会有整个心理治疗亚种，专门处理这些问题。”
行业内部的公开攻击
竞争的加剧也暴露了行业内部的问题。新公司 Herasight 对竞争对手 Nucleus 发起了猛烈抨击，指责其科学方法存在严重缺陷。
- 夸大准确性： Herasight 指出，Nucleus 对某些性状（如多动症 ADHD）的预测准确性声明，与已发表的科学研究结果相差甚远。
- 使用过时模型： Nucleus 的部分预测模型被指是直接从开源数据库下载的、已有 5-10 年历史的旧模型。
- 筛选产品缺陷： 其单基因筛查产品甚至遗漏了导致 95% 脊髓性肌萎缩症的基因。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Nucleus 曾在一篇博文中批评竞争对手，称多基因筛选公司“很可疑”，“老实说应该被禁止”——这完全是在攻击自己的商业模式。
一个充满希望与不确定的未来
尽管存在种种问题，多基因胚胎筛选的潜力是巨大的。它不仅能预防数十种重大疾病，将人类的健康寿命延长数年，还可能通过提升后代的智力水平，推动整个社会的进步。
然而，这项技术也可能只是通往更强大技术（如基因编辑）道路上的一个小山丘。在人工智能（AI）可能很快改变一切的时代，花费精力在今天的技术上是否值得，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最终，选择使用这项技术，既是基于成本效益的理性分析，也是一种浪漫的、面向未来的承诺——你不仅在为你的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也在为你的孙辈、曾孙辈，以及未来无数代人传递更健康的基因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