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回顾了现代外交从17世纪以国家主权为核心的模式,发展到19世纪后的多边合作体系。尽管这一体系在维护国家间和平方面取得了成功,但它已无法有效应对气候变化等全球性生态危机。文章指出,国家利益至上的传统外交 (raison d’état) 已成为解决行星级问题的障碍。因此,迫切需要开启外交的“第三幕”:建立一种以“地球理性” (raison de Terre) 为指导的新型全球治理,通过全球公民大会等机制,让普通民众直接参与决策,从而超越狭隘的国家视角,共同应对人类面临的生存挑战。
从和平象征到外交演变
位于法国和西班牙边境的比达索河上的野鸡岛,是现代外交成功的独特象征。这个小岛的主权每六个月在两国之间交接一次,纪念了1659年《比利牛斯条约》的签订,该条约结束了两国长达数十年的战争。这一事件标志着外交作为战争替代方案的胜利,并为我们今天所知的国际关系体系奠定了基础。
- 起源: 野鸡岛的和平交接仪式象征着外交手段能够成功化解冲突。
- 历史意义: 1659年的条约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体系的延续,该体系确立了现代国家主权的概念,塑造了此后几个世纪的欧洲乃至全球政治格局。
第一幕:以国家为核心的外交 (Raison d'État)
现代外交的第一个阶段始于17世纪的欧洲,其核心原则是“国家理性” (raison d’état),即国家利益至上。
- 奠基人: 法国红衣主教黎塞留是这一体系的主要设计者。他主张建立常设的专业外交使团,通过持续谈判来维护国家主权和权力平衡。
- 核心特征:
- 强调国家主权的绝对性。
- 外交活动主要以双边谈判的形式进行。
- 目标是捍卫本国利益,维持与其他国家的权力平衡。
- 这一模式随着法国的崛起而普及,法语也成为当时的外交语言。
黎塞留的愿景为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中正式确立的主权国家体系奠定了基础。这一时期的外交本质上是“披着礼貌外衣的不信任”。
第二幕:多边主义的兴起
随着拿破仑战争打破了旧有的欧洲秩序,外交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多边主义。奥地利外交大臣梅特涅意识到,仅靠双边谈判已不足以维持稳定,需要一种建立在多国共识基础上的新模式。
- 开端: 1814年的维也纳会议是多边外交的开创性事件。多个大国共同协商,重新划分了欧洲版图,并建立了“欧洲协调”机制,通过多边磋商维护和平。
- 制度化:
- 多边主义在一战后通过国际联盟首次实现了制度化,但收效甚微。
- 二战后,联合国 (UN) 的成立标志着多边主义的深化。其目标是维护世界和平,避免重蹈覆辙。
- 此后,世界卫生组织、世界银行等众多多边机构相继成立,区域性组织如欧盟、东盟也蓬勃发展。
这一时期的外交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尽管存在官僚主义等问题,但多边机构确实为世界带来了相对的和平,尤其是在避免核战争方面功不可没。
间歇:当前体系的失灵
当世界面临气候变化这一全新威胁时,人们自然而然地沿用了传统的多边外交模式,如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 (COP)。然而,这一体系在应对行星级危机时显得力不从心。
“联合国是为了处理国家间的冲突而建立的,而不是为了解决人类与地球之间的冲突。”
- 根本矛盾: 以国家主权和国家利益为基础的谈判模式,无法有效解决需要全球协作、超越国界的生态问题。
- 现实困境:
- 进展缓慢: 气候大会耗费近30年才在协议中提及“摆脱化石燃料”,且不具约束力。
- 利益集团影响: 化石燃料行业的游说力量巨大。在2023年的COP28上,化石燃料游说者的人数甚至超过了所有科学机构、原住民社区和脆弱国家代表的总和。
- 范式陈旧: 我们仍试图用处理国家间冲突的旧工具来应对全新的、非线性的地球系统危机。
我们正处于一个漫长的“间歇期”:第二幕的外交模式已经过时,而第三幕尚未开启。
第三幕:呼唤行星级外交 (Raison de Terre)
要应对当前的全球多重危机,外交思想需要一次根本性的更新。我们必须从“国家理性” (raison d'état) 转向“地球理性” (raison de Terre)。
- 核心理念: 将地球系统的整体利益置于任何单一国家的考量之上。
- 超越主权: 在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全球流行病等问题上,“外交政策”与“内政”的界限已变得模糊。国家主权不应再是国际关系的唯一基石。
- 全球民意基础: 2024年的一项大规模民调显示,全球80%的民众希望本国在应对气候变化上采取更多行动,并支持各国超越分歧、共同合作。这表明公众已经接受了“地球理性”的逻辑。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世界以世界的名义,讨论世界问题的公共领域。”
可行的解决方案:全球公民大会
既然现有外交模式无法代表全球民众的共同意愿,那么一个直接的解决方案就是让普通公民参与进来。
什么是全球公民大会?
- 通过科学的抽样方法,从全球选取一组具有代表性的普通公民。
- 为他们提供充分的信息、翻译和引导,让他们就全球性议题进行审议。
- 最终形成建议,直接提交给世界各国领导人。
成功先例: 2021年举行的首届全球公民大会试点项目,由10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普通人组成。他们在11周内达成的共识,其雄心和创造力远超历届气候大会。
未来展望: 巴西承诺在2025年的COP30上举办“人民的COP”,首次尝试将全球公民大会融入国际气候峰会。这可能成为开启外交第三幕的关键一步。
结论:重塑21世纪的全球治理
为了在“纠缠时代” (Age of Entanglement) 发挥作用,外交必须进行范式更新。
- 补充而非取代: 行星级外交(如公民大会)应作为现有双边和多边外交的补充,为其提供道德框架和长远视角。
- 汲取全球智慧: 新的外交模式不应仅限于西方经验,而应从非西方传统中汲取灵感,如中国的“天下”观、印度的“世界为一家” (
Vasudhaiva Kutumbakam) 以及非洲的“乌班图” (ubuntu) 哲学。 - 从自我中心到地球中心: 过去四百年的外交以国家自我为中心。未来,外交必须转向以地球系统为中心的思维模式,不仅考虑当代人的利益,还要顾及子孙后代和其他物种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