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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慧真/抗衡国家与父权体制的情感档案库——读《莉莉安娜的夏天》

这篇文章探讨了墨西哥普遍存在的“厌女谋杀”现象,以作家克莉丝蒂娜・里維拉・加爾薩為其被謀殺的妹妹莉莉安娜尋求正義的故事為核心。面對國家司法系統的失靈和社會的麻木,克莉絲蒂娜透過寫作,將妹妹的遺物、信件和筆記轉化為一個“情感檔案庫”。這種寫作行為不僅是為了紀念莉莉安娜,更是為了對抗官方的遺忘與漠視,挑戰將性別暴力歸結為“情殺”的錯誤觀念,並揭示其根源在於對女性獨立與自由的仇恨。

被常態化的罪行

在墨西哥,針對女性的暴力謀殺已成為一種令人麻木的常態。作家羅貝托・博拉紐在其小說《2666》中,便以美墨邊境的華雷斯城為背景,描寫了當地頻繁發生的女性遇害事件。

  • 華雷斯城:自1990年代起,這裡有超過400名女性遇害,被稱為“少女死亡之城”。
  • 全國數據:墨西哥平均每天有10名女性被謀殺,絕大多數案件都未被偵破。
  • 社會態度:當地流傳着一句話,“在這裡,你殺了一個女人,什麼事都不會有”,這反映了司法系統的徹底失敗和社會的普遍冷漠。

諷刺的是,儘管墨西哥在2024年選出了史上第一位女總統,但針對女性的暴力並未停止。就在新總統當選後幾小時,一位女市長在街頭被槍殺身亡,凸顯了問題的根深蒂固。

寫作:為了對抗國家的縱放

在長達近三十年的沉默後,莉莉安娜的姐姐,作家克莉絲蒂娜・里維拉・加爾薩決定重啟對妹妹死因的追索。莉莉安娜在1990年被試圖分手的前男友殺害,但兇手從未被逮捕或判刑。

當克莉絲蒂娜試圖向檢察長辦公室調閱檔案時,得到的答覆是案件已過時效。這次官方的“二次死亡”讓她意識到,必須用另一種方式來尋求正義。

我意識到我必須製作出國家無法提供的文件、報告、證詞、訪談、證據,用自己的檔案庫來取代官方的檔案庫,僅屬於我們的,關於觸摸與呼吸、聲音、親近與情感的寶庫。

克莉絲蒂娜的寫作《莉莉安娜的夏天》不是她一個人的創作,而是一種“混聲複調”。她將妹妹留下的大量筆記、信件、票根等遺物編織進書中,讓莉莉安娜的聲音得以重現。這些充滿生命力的文字,構成了一個私人的、情感的檔案庫,用以對抗那個冰冷、失效的官方檔案。

比鄙視更可怕的是忽視

克莉絲蒂娜在書中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在悲劇發生前,她是一位關注宏大政治議題的女性主義者,鄙視妹妹的愛情故事和流行文化。她們談論政治與戰爭,卻從未深入聊過妹妹的感情困擾。

  • 姐妹的差異:克莉絲蒂娜追求“完全的自由”,而妹妹莉莉安娜則在一段充滿嫉妒和控制的關係中掙扎。
  • 錯過的信號:克莉絲蒂娜當時將妹妹的男友視為“過客”,忽視了其中潛藏的危險。
  • 階級的隔閡:三十年後,她才意識到悲劇背後的階級差異——莉莉安娜前途光明,即將出國留學;而考不上大學的男友安赫爾則前途黯淡,這種絕望與嫉妒最終演變成致命的暴力。

我一直以為,那個頻繁地來找她、有著一頭金髮和黃褐色雙眼的結實男人,只是個過客。

這不是情殺,是仇恨

2012年,墨西哥終於將“厭女謀殺”正式定為刑事犯罪。在此之前,這類案件常被輕描淡寫地稱為“情殺”或“情感糾紛”。

然而,將其定義為“厭女謀殺”至關重要,因為它揭示了罪行的真正動機:這不是失控的愛,而是出於對女性獨立與自由的強烈仇恨。當女性試圖脫離一段控制性的關係、追求自己的生活時,這種仇恨便可能引發致命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