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文艺复兴,真有其事?

这篇文章探讨了历史时期的连续性与断裂性,以摇滚乐和文艺复兴为例,指出文化变革往往是渐进的,而非彻底的断裂。通过分析两本学术新著,揭示了文艺复兴并非一个纯粹的黄金时代,而是一个复杂、充满矛盾的阶段。文章最终论证,文艺复兴真正的、前所未有的创新在于视觉艺术(尤其是绘画)的技术进步和思想活力,这种艺术上的“双重意识”——既回望过去又开创未来——推动了现代性的形成。

历史的连续与断裂

任何历史时期都可能消融于其前后的时代之中。以摇滚革命为例,它看似彻底颠覆了父母辈的音乐,但仔细聆听,便会发现其延续性远强于断裂

  • 披头士在美国演唱的第一首自创歌曲是巨大的变革,但他们演唱的第二首歌却是百老汇的民谣。
  • 他们的英雄 查克·贝里 (Chuck Berry) 崇拜纳·金·科尔 (Nat King Cole),其摇滚乐是科尔十年前爵士乐的变体。
  • 唱片公司为了商业利益,刻意向青少年强调他们的音乐与父辈截然不同。

尽管如此,尝试消解一个时代的做法本身是有益的,因为它迫使我们深入思考一个时代风格的本质是什么。

文艺复兴:一个被质疑的“重生”

与摇滚乐类似,文艺复兴的概念也一直伴随着质疑。如果它真是古典时代的“重生”,为何其最伟大的丰碑都是天主教信仰的体现?如果它标志着与中世纪的决裂,但丁和彼特拉克的白话文学早已在此之前出现。也许,文艺复兴之所以吸引现代人,恰恰因为它是现代想象力的产物

两本新书深入探讨了这一争议:

  • Bernd Roeck 的《拂晓之光》 (The World at First Light): 从宏观视角出发,将文艺复兴消解于漫长的历史中,认为它无缝地融入了中世纪与启蒙时代。
  • Ada Palmer 的《发明文艺复兴》 (Inventing the Renaissance): 从微观细节入手,揭示了文艺复兴名人并非理想主义者,其城邦也并非繁荣开明的典范,而是贫穷、暴力和混乱的。

对 Palmer 而言,文艺复兴并非一个黄金时代,而是一个由后人因向往而拼凑出的璀璨幻象

两种解读:现代性的开端 vs 多元的幻象

Bernd Roeck 认为,文艺复兴不是古代的回响,也不是现代的序曲,它本身就是现代性。其核心在于:

  • 工匠技艺与知识野心的结合: 像达芬奇和布鲁内莱斯基这样的人,既是深刻的思想家,也是能建造大炮和教堂的工程师。这种实践技能和智识追求的结合催生了科学革命。
  • “水平”社会结构的兴起: 行会、学院甚至修道院内部的竞争与合作,培养了平等的社会习惯。
  • 冲突推动创新: Roeck 甚至认为,欧洲之所以成为创新中心,部分原因在于其持续的宗教和世俗权力斗争。这种持久的不稳定状态,反而避免了强制和谐带来的死寂。

混乱是创新之父,正如他是奥林匹斯众神的创造者一样。

相比之下,Ada Palmer 则反对这种宏大叙事,她认为文艺复生是复数而非单数的,充满了矛盾和地方性特征。她指出,那个时代的学者们并非我们今天所理解的“人文主义者”,他们追求的是晦涩难懂的拉丁文,以此彰显其精英地位,而非推广通俗易懂的知识。

被忽视的引擎:视觉艺术

然而,这两位历史学家都忽略了关键的一点:文艺复兴真正的行动力在于视觉艺术,尤其是绘画。绘画是那个时代思想能量和进步的主要场所。

从 1410 年到 1510 年,佛罗伦萨艺术家在绘画可能性上的飞跃,在欧洲任何领域的历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

艺术家们掌握了新的技术,如线性透视、空气透视和解剖学精度,这使得绘画领域充满了强烈的技术进步感。即使哲学和医学停滞不前,艺术仍在飞速发展。

这或许是文艺复兴真正的独创性:艺术,在那个时代,超越了科学和哲学,成为智力活力的主要中心。画作本身比时代背景更能说明那个时代的精神。波提切利的作品无需翻译,其《维纳斯的诞生》中蕴含的灵性与感官交织的能量,至今依然震撼人心。

双重意识:文艺复兴的真正遗产

艺术创作有一个悖论:当一种艺术形式的变革速度加快时,其内容反而会变得更加怀旧。文艺复兴的绘画就体现了这种“双重意识”——既回望着它曾经的世界,又展望着它正在成为的世界。

这种介于魔法与物质、中世纪与现代之间的状态,赋予了那个时代的作品独特的魅力。他们脚下的大地并不坚实,头顶的星辰正在移位。这种变革时期的不确定性,催生了“作为一种社交形式的怀疑”,人们聚在一起分享他们的不安。

最终,新事物源于对旧事物的新看法。文艺复兴并非简单的“重生”,而是通过借鉴过去,创造出全新的事物。这种在变革中保持的双重意识,至今仍能让我们清晰地感知并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