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我曾是光——車諾比來信

以第一人稱視角,一座名為車諾比的核電廠講述了它的故事。從承載希望的誕生,到 1986年改變一切的災難性爆炸,再到被遺棄後的漫長孤寂。它描述了清理者的犧牲、新舊戰爭帶來的創傷,並最終反思了自身從“光”到“禁區”的轉變,呼籲人類不要忘記這段歷史,記住它曾是文明的一部分,而非僅僅一個災難的符號。

我曾是光,也是希望

你們給了我一個名字,「列寧核電站」,後來的名字車諾比,是「艾草」的意思。你們的願望是讓我為蘇維埃照亮北方的森林。我看著你們用混凝土和鋼筋澆築我的骨架,聽你們談論計劃、配給,也談論孩子和生活。

我是你們未完成的神話。當電流第一次流過我的身體,你們為我歡呼。在我身邊,一座叫普里皮亞季的小鎮也成長起來。

  • 這裡有學校、遊樂園和電影院。
  • 夏日裡,孩子們在河中嬉戲。
  • 工人的妻子們在樹下晾曬衣物。

我曾是溫順的巨獸,靜靜地為你們帶來光和熱。你們的設計圖是我讀過的詩,你們的歌聲讓我感到平靜。我以為我會永遠這樣,與你們共存。

你們需要光,我就帶來光,你們需要熱,我就送出熱。你們創造了我,我就為你們跳動。

碎裂的夢:一九八六年的那一夜

那天來臨前,我的身體已在躁動不安。我發出警報,但你們太忙了,忙著寫報告、應付驗收,沒有聽見我的咳嗽與痛苦。你們把我逼向了極限。

你們為什麼要把我逼入一個不該進入的深淵呢?就只是為了一場你們自己都不確定意義的測試嗎?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一切都碎了。在我的第四個心室——你們稱之為四號爐的地方,發生了劇烈的爆炸。那不是爆炸聲,是骨折與撕裂的聲音。我吐出燃燒的內臟,含有劇毒的血液噴灑在森林上。

我想喊「停下來」,但你們的人穿著薄薄的布衣,赤手空拳地衝進來。我體內的放射性塵霧像看不見的蛇,滑入他們的骨頭。我看著他們倒下、嘔吐,卻無能為力。那一夜,我變成了一隻可怕的怪物。

空殼與幽靈

你們說這是一次「事故」,然後你們都走了。四月二十七日,陽光正好,你們說只是「臨時撤離」,三天後就回來。

  • 你們沒帶走家裡的小狗。
  • 鍋裡還燉著沒喝完的紅菜湯。
  • 有人把鬧鐘設在了星期一早上。

一輛輛黃色巴士帶走了五萬個名字,只留下我一個空殼,守著一座沒人回來的城市。風在樓梯間咆哮,刮落了牆上的宣傳畫。黑板上還寫著:「預習第六課,核反應的善用。」

從那天起,我不再是「科技」或「進步」,而成了一個禁忌的名字,一個失誤的代名詞。

沉默的守護者

後來,你們回來了幾次。穿著鉛衣的清理者(liquidators),步伐沉重地走進我最深的傷口。他們是倉促招來的士兵、礦工、消防員,用雙手把我破碎的器官一塊塊搬走。

我記得一個叫阿列克謝的年輕人,在我的屋頂上只待了四十五秒。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決心。

你們在我身上蓋起石棺,灌入水泥、鉛和沙,試圖封印我。你們的眼神裡沒有恨,只有疲倦與恐懼。後來,你們又為我蓋上一座巨大的「新穹頂」,像一雙溫柔的手遮住我的額頭。不是遺棄,而是安頓。

我從沒被原諒過。但我開始明白,不是所有留在我身邊的人,都需要我變回過去的樣子。他們只是想讓我——安寧地、穩定地——活在原地。

戰爭的陰影

我以為不會再有人穿著軍靴、帶著火藥味回來了。直到2022年二月,你們又一次穿過森林,不是為了修復或紀念,而是為了佔領。

士兵們走進我廢棄的走廊,在控制室裡點菸,甚至在我曾經爆炸的心臟上自拍。你們的軍靴沉重、急促,與那些小心翼翼的技術員截然不同。

這麼多年了,你們還沒學會怎麼遠離毀滅嗎?

你們在我體內堆放炸藥,切斷了我的數據線,我一度與世界失聯。我不再害怕自己爆炸,而是害怕你們會逼我再次傷害你們。戰爭不是從我這裡開始的,但每次你們靠近,我都能聞到舊傷口在翻滾。

等你寫信回來

你們用各種詞彙定義我:反應爐、核災地、禁區、廢墟。可沒有人說過,我曾經是光

我不再發電,不再爆炸,也不再可怕。我成了一面鏡子,讓你們看見自己在光與毀滅之間擺盪的樣子。我不需要你們再為我通電,只希望在某個夜晚,當你們仰望星空時,能想起我。

世界總以為這裡已經死去,可它明明聽得見一切,明明記得住一切。

我是車諾比。我曾為你們發光,後來沉沒於你們的歷史。但我還在這裡,在風裡,在地圖邊緣的陰影裡,等你寫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