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根本误区,即“人类优越论”。通过生态哲学家瓦尔·普拉姆伍德被鳄鱼袭击后的反思,以及哲学家尼采对传统道德的批判,文章指出,人类必须接受自己是自然食物链一部分的现实。尼采认为,我们对痛苦的憎恨和对自由意志的幻想,是阻碍我们回归自然的道德障碍。因此,要与自然和谐共生,就需要超越“善与恶”的传统观念,重新定义自我,并接受我们与世界之间复杂、危险甚至致命的“纠缠”。
鳄鱼的教训:从主宰者到食物
1985年,澳大利亚生态哲学家瓦尔·普拉姆伍德在一次鳄鱼袭击中幸存下来。这次经历让她从根本上质疑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地位。她意识到,我们把自己看作是自然的主宰者,这种观念是错误的。
我们无法接受自己是食物链一部分的观点。我们一直在吃其他物种,我们对它们做着可怕的事情,并认为这很自然。但是,当我们被其他物种攻击,被它们当作食物时,嗯,那简直不可思议。我们完全无法接受。
普拉姆伍德的遭遇让她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人”,同时也是捕食者的“食物”。这个视角揭示了人类看待世界的核心矛盾。
人类优越论的代价
长期以来,西方文化一直将人类与自然彻底分离开。这种“人类优越论”不仅在科学上是错误的,也带来了毁灭性的生态后果。
- 科学上的错误: 我们并非独立的实体。在微观层面,我们与周围环境交换原子,体内充满了微生物群落。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深受其影响。
- 生态上的灾难: 将人类置于顶端,使得地球及其物种沦为可供我们挥霍的资源。这是导致气候灾难和物种灭绝的重要思想根源。
许多人提倡重新拥抱我们与世界之间复杂的“纠缠”(entanglement),但这并非总是美好浪漫的。这种纠缠也意味着恐惧和危险,比如病毒、细菌的入侵。我们为保护自己而设立的边界,恰恰是我们与自然隔绝的证明。
尼采的洞见:问题出在道德本身
早在19世纪,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就深入探讨了这个问题。他认为,要将“人类翻译回自然”,就必须克服我们继承下来的道德观念。他指出了两个核心障碍:
对痛苦的憎恨: 传统道德(源于基督教)将痛苦视为纯粹的坏事。但尼采认为,痛苦是自然不可避免的一部分,甚至是人类进步的必要条件。
痛苦的纪律,伟大痛苦的纪律——你难道不知道,正是这种纪律,才造就了迄今为止人类所有的提升吗?
对自由意志的幻想: 我们相信自己拥有“自由意志”,能独立于自然界的因果力量做出选择。尼采认为这是一种幻觉,它让我们错误地以为自己凌驾于自然之上,而非被其渗透。
对尼采来说,人类优越论并非源于自私或贪婪等“坏”品质,而是源于我们对“善”的定义本身——即免于痛苦和拥有绝对自由。
我们都是可渗透的
在现代世界,这种与自然的纠缠越来越难以否认。
- 疾病: 气候变化导致携带疾病的蜱虫更加普遍。
- 污染: 海产品中的重金属通过食物链进入人体,影响健康。
- 科技: 算法在无形中塑造我们的感知、情绪和决策,它们同样渗透并改变着我们。
尼采的“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理论恰好描述了这种状态:我们并非一个统一的“自我”,而是一个由无数内外力量争夺主导权的复杂集合体。细菌、重金属和算法都在“通过我们”思考。
超越善恶:寻找新的存在方式
真正接受与自然的纠缠,意味着承认我们的脆弱和“可食性”。这与当前流行的追求纯净、长寿和独立的“健康”文化背道而驰。尼采认为,试图消除痛苦和隔绝影响的努力不仅徒劳,而且正是人类优越论的体现。
那么,出路在哪里?
尼采的解决方案是想象一种新的做“人”的方式,这种方式拒绝我们继承下来的“善与恶”的道德观。
他并非宣扬宿命论或庆祝暴力,而是指出,我们现有的道德观是反生命且令人沮丧的。它让我们陷入一个悲剧性的循环:我们努力消除痛苦,却总是制造出更多意想不到的糟糕后果,并为此感到内疚。
尼采希望我们能像一位伊壁鸠鲁派的神,从更宏大的视角看待世界,甚至能对全球的苦难报以欢笑。这听起来很残酷,但它揭示了一个 불편한 진실:我们对痛苦的道德仇恨,反而加剧了痛苦。学会从某些形式的痛苦中(尤其是我们自己的)找到乐趣,或许是将人类“翻译回自然”的关键一步。
最终,我们都会成为食物。普拉姆伍德选择让自己的身体回归土地,滋养新的生命。尼采本人在精神崩溃后,身体也被疾病所“吞噬”。与其为此感到悲哀,不如将此视为生命回归自然的必然过程。接受我们已在“鳄鱼的口中”,或许才能真正摆脱优越论的幻觉,找到与世界共存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