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民主正面临一场深刻危机,其核心并非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源于内部精英阶层的自我保护。尽管选举等形式依然存在,但实质性的民主权力已被掏空,精英们通过法律、媒体和机构操纵政治进程,压制异见,以维持其日渐衰落的合法性。这一过程始于“后民主”时代,即政治被简化为无实质选择的技术官僚管理,并在金融危机后演变为更公开的威权手段。历史表明,真正的民众民主只是一个短暂的例外,国家机器本质上始终与民众政治存在区隔。如今,随着西方霸权的衰落,这种内在矛盾愈发凸显,旧秩序正在崩溃,而新秩序尚未形成,未来充满动荡与不确定性。
精英阶层成为民主的威胁
西方民主的真正威胁并非来自所谓的“外国对手”或“民粹主义者”,而是其自身的精英阶层。为了维护权力,他们正采取日益威权化的手段。
- 审查与定罪: 在欧洲及其他地区,审查制度已成常态,异见被逐步定罪,法律体系被武器化,用于压制政治对手。
- 干预选举: 法国政府对社交平台 X 展开刑事调查,并突袭主要反对党总部。在罗马尼亚,一场选举甚至因“结果错误”而被直接作废。
- 虚假的借口: 这一切行动都打着“捍卫民主”的旗号,但其真实目的显而易见:在合法性遭遇历史性崩溃之际,帮助统治精英维持权力。
如果精英们成功通过威权手段巩固控制,西方将进入一个只有民主之名的“管制民主”时代。如果他们失败,权力的真空可能导致更深层次的动荡与危机。
“后民主”时代的来临
早在2000年,政治学家 科林·克劳奇 (Colin Crouch) 就提出了 “后民主” 这一概念,用来描述西方社会的一种状态:尽管民主的形式尚存,但已沦为无意义的门面。
- 选举成为表演: 选举变成了由专业人士精心策划的奇观,各方都在一个共同的、亲市场的新自由主义共识框架内运作。
- 民众角色被动: 公民在政治和企业权力面前显得无能为力,对基本的政治经济问题几乎没有选择权。
- 精英重新掌权: 政治权力“正悄然回到特权精英手中,其方式与前民主时代如出一辙”。
这一趋势是在冷战后“历史终结论”的背景下形成的。当时,人们普遍认为,除了自由民主和市场资本主义,“别无选择” (There Is No Alternative, TINA)。政治因此被“去政治化”,变成了技术官僚管理,系统性的替代方案不仅被压制,甚至被彻底排除。
从危机走向公开的威权
2008年金融危机及其后的紧缩政策,加剧了后民主时代的威权趋势。
- 欧盟的权力扩张: 以应对危机为借口,欧盟的超国家机构(如欧洲央行)极大地扩张了权力,在缺乏民主监督的情况下向成员国强加预算规则和结构性改革。
- 直接干预内政: 欧洲央行通过金融手段迫使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下台,并对希腊的齐普拉斯政府进行金融讹诈,这些事件让观察家认为欧盟正成为一个“后民主原型”。
- 利用危机强化控制: 随后的新冠疫情和俄乌冲突,被各国政府用作进一步强化社会控制、压制自由和瓦解民众运动的契机。精英们不再满足于通过媒体操控、审查或法律战等“软”手段来管理选举结果,而是越来越愿意直接抛弃民主的正式程序。
短暂的实质民主与历史真相
当前对“民主危机”的分析往往建立在一个错误假设上:即我们偏离了一个真正民主的历史常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西方自由民主是一个非常晚近的现象。
- 短暂的民主窗口: 基于普选权的代议制政府,即使是男性普选权,也仅在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才在少数国家出现。妇女普选权和少数族裔的有效投票权则更晚。我们所知的普选民主,实际上只存在了几十年。
- “黄金时代”的局限: 从上世纪40年代到70年代,西方确实经历了一段实质性更强的民主时期。在民众运动和冷战威胁的压力下,工人阶级被整合进政治体系,获得了一定的社会经济权利。
- 精英的制衡手段: 即便在那个时期,精英阶层也从未心甘情愿。他们通过各种方式限制大众民主,例如:
- 利用宪法体系限制民选政府的权力。
- 强化行政官僚和法官的权力,使其能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
- 以“战斗性民主”为名取缔共产党等政治组织。
- 通过军情系统(如“格拉迪奥计划”)在幕后施加影响,以遏制左翼力量。
统治阶级从一开始就在积极地将民主限制在他们认为可接受的范围内。
国家机器的逻辑
当代危机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现实:国家权力与大众政治的根本分离。
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 (Giorgio Agamben) 指出,宪法保障被暂停的 “例外状态”,在西方国家已成为常态和统治规则。
这挑战了我们对国家的普遍认知。国家并不仅仅是政府和议会,它是一个拥有自身逻辑和延续性的社会有机体,其行动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民选机构。
- 国家与政治的分离: 一方面是代表大众主权的“大众政治”(政党、工会、社会运动);另一方面是“国家政治”(官僚机构、法院、军队、情报部门)。
- 国家机器的自主性: 国家官僚机构,特别是最高法院和情报部门,常常独立于甚至反对民选政府的政策,以保护其所谓的制度连续性或精英利益。英国央行挫败特拉斯首相的迷你预算案就是一个例子。
今天的危机并非民主的突然崩溃,而是权力真实运作方式的暴露。它让国家机器的内在逻辑以一种刺眼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出来。
崩溃的旧秩序与未知的未来
不幸的是,前景黯淡。支撑那个短暂的实质民主时代的独特历史条件已经消失,并且短期内难以重现。
然而,一个重要的变化正在发生:支撑西方霸权的地缘政治秩序正在瓦解。随着中国等新兴大国的崛起,一个多极世界秩序正在形成。
- 精英的削弱: 西方霸权的衰落正在削弱其精英阶层的力量,因为他们的统治长期依赖于对内压制和对外权力投射。海外影响力的下降会加剧国内由不平等引发的不满情绪。
- 新秩序的可能: 旧秩序的崩溃为新的可能性打开了大门。这不仅是地缘政治的重构,也可能是对政治和经济体系的重新构想。
未来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民主能否被“恢复”,而是能否出现一个新的政治方案来取代精英管理的自由主义这一疲惫不堪的模式。旧秩序正在崩塌,但新秩序尚未诞生。在这片真空中,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