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亞爾國際攝影節以「不羈的影像」為主題，探討攝影作為抵抗、記憶與社會變革的工具。展覽聚焦於澳洲原住民與巴西當代藝術家的作品，挑戰主流敘事，並將個人化的家庭故事提升至政治與身分認同的探討層面。攝影節巧妙地將整座城市化為展場，透過官方與獨立展覽的共生模式，結合藝術、商業與在地經濟，創造了一個成功的文化生態系。這為台灣攝影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啟示：重點不在於複製模式，而在於建立自身的核心哲學與獨特的影像姿態。
不服从：当影像成为抵抗与记忆的工具
2025年亞爾國際攝影節以「不羈的影像」（Images indociles）為主題，強調攝影不僅是記錄，更是一種帶有「不服從」特性的媒介，能夠抵抗主流敘事並重塑多樣性。
攝影節是全體世界的縮影，重點在於透過影像，見證並抵抗主流敘事，凸顯並重塑多樣性。
今年的策展將敘事權交還給了那些曾被凝視、被代表的群體，以此挑戰傳統的全球論述。
- 澳洲專題「On Country」: 聚焦澳洲原住民與土地的深刻連結。藝術家布蘭達・L・克羅夫特使用曾被殖民者用來建檔的「濕版攝影」技術，反過來拍攝當代原住民族女性，顛覆了其歷史用途。
- 巴西專題「祖先的未來」: 充滿顛覆性的活力。藝術家德尼爾森・巴尼瓦將好萊塢科幻角色拼貼進古老的民族誌照片，用幽默的方式瓦解西方對原住民的他者凝視。
- 挑戰攝影的「真實」: 在影像可被輕易變造的時代，展覽反其道而行。特展「魔咒」（Sortilèges）探索神祕與超自然，試圖捕捉信仰、恐懼等「不可見」的力量，挑戰了攝影只能記錄可見之物的局限。
- 揉合新科技與歷史: 藝術家梅亞拉・費勞利用生成式AI，創造了歷史檔案中完全空白的非洲裔巴西女同性戀者的結婚照片，以此填補歷史中被抹去的愛與身分。
私密即政治：在家庭故事中叩问“我是谁？”
本屆攝影節特設「家庭故事」（Histoires de famille）分類，凸顯了當代影像創作的一大趨勢：透過鏡頭向內探索個人記憶、家庭關係與身分認同。
- 南．戈丁 (Nan Goldin): 作為私攝影領域的先驅，她的作品以私密日記式的美學，反抗精緻、客觀的傳統藝術攝影。其新作《斯湯達爾症候群》將她拍攝的邊緣群體摯友與古典藝術畫作並置，挑戰了誰的美值得被頌揚的權威。
- 黛安娜．馬可西安 (Diana Markosian): 她的作品《父親》由紀實照片、舊家庭照片和影片交織而成，感人地呈現了對記憶的視覺化過程與再詮釋。
- 共同的主題: 許多作品都圍繞追尋親情、討論缺席與存在。藝術家們透過刮擦、重組家庭相簿或並陳檔案與當代風景，試圖在記憶的廢墟中重建破碎的自我。
當接連凝視攝影中呈現的個人與集體創傷時，難免令人也想起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以「旁觀他人之痛苦」向觀者提出的深刻的倫理反思，這份凝視是出於理解共情，或只是下意識的好奇窺探？
台灣回聲：跨越歷史斷裂的當代對話
「尋找失落連結」的策展方向，也與台灣原住民族因歷史變遷導致的文化斷裂產生了深刻共鳴。「記憶流動：臺灣原住民族的當代回聲」特展，便是在此脈絡下與國際對話。
展出的作品將原本可能生硬的社會議題，賦予了深刻的文化與精神向度：
- 伊達邵族: 議題核心是土地流失，但影像將其轉化為一場關於祖靈籃（Ulalaluan）信仰的存續之戰，揭示土地流失是對神聖信仰的連根拔起。
- 西拉雅族: 身分權的爭取不只是法律角力，影像將其呈現為一場對抗國家機器定義的、漫長的集體儀式。
- 魯凱族: 傳統狩獵文化與現代法規的衝突，在影像中被還原為一種古老的「山林契約」，超越了單純的保育辯論。
攝影節與城市的精巧共生
亞爾攝影節的成功，源於一套平衡了藝術性、大眾參與和商業現實的獨特運作系統。
- 城市即展場: 藝術展示從傳統的「殿堂」延伸至城市的每個角落，包括古老的修道院和廢棄的鐵路工廠。穿梭整座城市看展，成為一場沉浸式的藝術體驗。
- 官方與獨立展的共生: 官方主展「In」維持國際高度，而獨立平行展「Off」則提供了更自由、更草根的實驗平台，兩者共同構成一個健康的藝術生態系。
- 藝術與商業的結合: 門票、政府資金與私人企業（如開雲集團、BMW、Dior）的贊助，為藝術的實現提供了堅實後盾。雖然藝術批判與商業標誌並存會帶來撕裂感，但這卻是其成功運作的現實。
- 帶動在地經濟: 每年超過16萬的參觀者為這座小城帶來巨大的觀光效益，讓藝術節與在地經濟緊密結合共生。
鏡像終點：從亞爾回看台灣
亞爾攝影節像一面鏡子，照出攝影的萬千樣貌，也照出我們自身的渴望與焦慮。
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複製一套成功的SOP，而是理解其精神，並誠實地面對台灣自身的條件。
一個文化節慶的靈魂，在於一個強而有力的核心哲學。亞爾歷年來對「不服從」、「批判性」和「回應時代危機」的堅持，使其超越了單純的展覽拼湊，成為一個持續提問的思想場域。
對於展現出豐沛創作能量的台灣攝影界而言，亞爾的啟示並非複製另一個成功的節慶。真正的目標，是要培養屬於我們自己的、獨特的影像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