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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人长平:一场延迟了二十年的流亡

本文记述了新闻人长平的个人历程,他作为六四运动的参与者,其经历浓缩了一代人的创伤与抗争。文章从他在成都的学运经历讲起,追溯了他之后二十年在中国媒体行业内推动言论自由的努力,直至因一篇评论西藏的文章而被迫开启“延迟了二十年”的流亡生涯。最终,长平在海外继续其媒体工作,并重新思考流亡的意义,将其视为一场战胜压迫、守护记忆与尊严的持续抗争,并努力将这份对自由的追求传递给下一代。

成都的“六四”广场

在1989年之前,长平还只是四川大学的一名学生,名叫张平。当时的中国大学校园充满了对西方思想的渴望,学生们如饥似渴地阅读萨特和海德格尔。长平回忆说,在接触了这些思想后,他对国内的政治和历史教育产生了“上当受骗的感觉”。

1989年4月,胡耀邦逝世的消息点燃了全国性的抗议浪潮。北京学生走上街头,要求民主改革。4月17日,成都的学生们也在激烈辩论后决定声援。长平站上平台,引用毛泽东的言论来论证抗议的正当性,成功动员了第一次大规模游行。

  • 运动升级: 随着《人民日报》“4·26社论”将学运定性为“动乱”,成都各高校也纷纷罢课,校园内贴满大字报,要求民主、法治和新闻自由。
  • 思想启蒙: 一位青年老师将长平和其他学生骨干带到宿舍,系统地讲解了从洛克到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让他们明白了政府权力的来源。
  • 走向民间: 当北京戒严的消息传来,长平确信屠杀即将发生。他没有选择去北京,而是组织了一个演讲队,前往成都郊区的工厂和农村,向工人和农民传播民主理念。

在主流的六四叙述中,北京天安门总是焦点。但很少有人知道,成都也有“六四广场”,也有流血和牺牲。

6月4日凌晨,成都天府广场也遭到了武警的暴力清场。根据当时在场的美国人安迪·莱文的记录,镇压导致了伤亡,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引发了持续的警民冲突。六四当天,长平组织的演讲队回到市区,在讲台上控诉当局的暴行,许多学生放声痛哭。几天后,长平在父母的担忧中返回学校,随即被捕。

无法走出广场的一代人

关押一个多月后,长平被释放,但这场运动给整整一代人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感,时常自问:“为什么中弹的不是我?”

  • 同伴的创伤: 一位参与者,只要听到警报声,就会站起来与人握手告别,认为警察是来抓他的。
  • 不同的抉择: 许多经历过六四的年轻人对体制充满鄙视。有人毅然南下,最终成为成功的商人;有人因家庭困难留在体制内,但内心充满愧疚。
  • 幸存者的责任: 另一位学生领袖见到长平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为死去的学生活着的。”这句话让他深深共鸣。

多年后,中共对六四的叙事逻辑甚至发生了转变,从辩解“没杀那么多人”变成了宣扬“杀人是对的”,声称没有镇压就没有后来的经济发展。

投身报业,撑开自由的牢笼

六四的经历为长平之后的新闻生涯奠定了基调。他所践行的新闻,不仅是报道现实,更是一种“六四精神”的延续。

1993年,他加入了市场化报纸《成都商报》,与同样因六四而前途受挫的同事们一起,尝试用市民语言报道公共生活,挑战官方的宣传话语。随后,他受邀加入当时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南方周末》。

《南方周末》的口号是:“正义、爱心、良知”。

在《南方周末》期间,长平参与推动了多项有影响力的报道:

  • 个体叙事: 在纪念改革开放二十周年的特刊中,他放弃宏大叙事,转而撰写《二十年前的十二月十八日》,通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细节,反映民众对变革的渴望。
  • 理性爱国: 在“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事件中,《南方周末》发表社论,在谴责暴行的同时,警惕“义和团式的”狭隘民族主义,倡导理性和平。
  • 揭露黑暗: 他调查的“农家父子讨公道法院自尽案”,最终推动了案件的重审。
  • 反思制度: 在报道“张君案”时,他派记者调查罪犯的成长背景,探究犯罪的社会成因,质疑司法系统的酷刑和程序问题。

这篇关于张君的报道触怒了当局,长平被调离编辑部,《南方周末》也遭遇了最严重的一次整顿,从此走向衰落。

人生转折:一篇文章引发的流放

离开《南方周末》后,长平先后参与创办《外滩画报》和《南都周刊》,继续在审查的夹缝中拓展报道空间。他作为时评作者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2008年,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因发表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上的文章《西藏:真相与民族主义情绪》,他遭到了猛烈的网络攻击和官方媒体的点名批评。文章呼吁信息透明和公共理性,却被指责为“汉奸”。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媒体争议,而是一次“无声的暴力”,逼人噤声。

随后,他被调离《南都周刊》领导岗位,并最终被南方报业集团解聘。他的所有文章在中国大陆媒体被封杀。2011年初,他前往香港,却因大陆爆发“茉莉花大抓捕”而得知自己名列抓捕名单,从此再也无法回国。

在香港与德国:战胜流亡

在香港,长平担任了电子杂志《阳光时务周刊》的主编。这本杂志由一群大陆自由派媒体人创办,试图绕开审查,用多媒体形式触摸公共议题。他们深入报道了“六四”幸存者、乌坎村维权等敏感事件。然而,这本杂志很快遭到全面封杀,最终停刊。

“很多人以为自由是个固定的笼子……可事实上,这个笼子是弹性的,你不去撑大,它就会收紧,把外边的人也卷进去。我给自己的任务,就是把它撑大。”

2011年,长平定居德国。流亡生活并非抽象的政治身份,而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实际困境。他需要重新学习生活技能,从装灯、报税到与人沟通。更沉重的代价是,为了保护家人,他不得不与国内的亲人切断所有联系。

他与《中国数字时代》创办人萧强的一次对话,让他对流亡有了新的认识。萧强说,创办这个平台最重要的意义是“战胜流亡”——因为许多流亡者最终被自己的流亡生活压垮了。长平深以为然,他意识到,不只是为了自由而流亡,也要在流亡中找回自由。

如今,他依然为多家媒体撰写专栏,并担任“六四记忆人权博物馆”的总策展人,坚持记录与反抗。他希望女儿能生活在一个有尊严的社会,并愿意捍卫这种尊严。他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包括德国《基本法》和一本名为《以尊严之名》的书。书中解释了德国宪法的开篇语:

人的尊严不可侵犯。尊重及保护此项尊严,是所有国家机关的义务。

长平的女儿在德国的民主教育中长大,她已能理解父亲的处境。一次,她对别人说:“You know, we are in exile.”(你知道,我们正在流亡。)她用了“我们”,而不是“爸爸”,这让长平意识到,女儿已经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他相信,女儿的存在本身,就是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