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内容探讨了伦勃朗及其同时代画家如何通过《以斯帖记》的故事，反映17世纪阿姆斯特丹的社会与政治现实。文章的核心论点是，这些画作不仅描绘了犹太人在波斯帝国遭受迫害并奋起自保的圣经故事，更象征了荷兰人民反抗西班牙统治的斗争。最终，文章指出，伦勃朗对人物不加理想化的现实主义描绘，以及故事中神明缺席、人类必须自我拯救的主题，深刻呼应了哲学家斯宾诺莎的思想，强调了在没有神助的情况下，人类依靠自身力量解决困境的人文主义精神。
圣经故事的当代回响
《以斯帖记》讲述的故事，围绕着犹太人所面临的迫害、自我保护、与外族的关系，以及一个糊涂国王的冲动行为。这些看似遥远的主题，在17世纪的荷兰乃至当今世界，都具有惊人的现实意义。它既是一个关于残酷宗教对立的寓言，也是一个探讨共存可能性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核心情节如下：
- 波斯国王亚哈随鲁废黜了王后瓦实提，通过选美选中了一位名叫以斯帖的犹太女子为新王后。
- 国王的顾问哈曼因憎恨犹太人，尤其是以斯帖的堂兄末底改，便说服国王下令屠杀帝国境内所有的犹太人。
- 末底改请求以斯帖出面干预。她虽有犹豫，但最终意识到自己有责任采取行动。
- 以斯帖在一次精心准备的宴会上，向国王揭露了哈曼的阴谋，成功拯救了她的同胞。最终，哈曼被吊死在他为末底改准备的绞刑架上。
伦勃朗笔下不完美的英雄
伦勃朗画中的以斯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理想化美女。她有着双下巴、丰满的腹部和略显笨拙的身材。这恰恰是伦勃朗艺术风格的体现。
他是少数几个真正欣赏世界原貌和世人本相的艺术家之一，其才华天然地抗拒着轻易的夸张。
伦勃朗从不画那些拥有天鹅颈或小鹿般眼睛的女性。他画笔下的妻子萨斯基亚和伴侣亨德里克杰，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非神话中的女神。因此，他画中的以斯帖，正是一个真实、鲜活的女性。
荷兰反抗西班牙的象征
在17世纪的阿姆斯特丹，以斯帖的故事广为流传，这与当时独特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
- 犹太社区的自由： 当时，为躲避迫害而逃到荷兰的塞法迪犹太人社区享有空前的自由，可以公开庆祝普珥节并讲述以斯帖的故事。
- 民族斗争的寓言： 这个故事更成为一个强有力的政治象征。以斯帖和末底改代表了为自由而战的荷兰共和国，而邪恶的哈曼则象征着压迫他们的西班牙帝国。
“荷兰人在自己反抗西班牙暴政和天主教迫害的斗争中，将自身比作古代以色列人，而以斯帖故事的流行正是这种认同感的一种独特表现。”
不同视角下的以斯帖
除了伦勃朗，他同时代的画家也从不同角度诠释了这个故事。
- 扬·斯特恩 (Jan Steen): 他的画作将以斯帖描绘成一位具有明显塞法迪犹太人特征的美女，形象丰满、黑发、鼻梁高挺，很可能以当时阿姆斯特丹犹太社区的女性为模特。
- 埃尔特·德·赫尔德 (Aert de Gelder): 作为伦勃朗最忠实的弟子，他继承了老师对人物内心世界和心理深度的关注。他的画作摒弃了宏大的戏剧性姿态，将焦点放在黑暗空间中人物的互动与对话上。
- 小亨德里克·范·斯滕韦克 (Hendrick van Steenwijk the Younger): 他的一幅画描绘了末底改和以斯帖在宫殿阴影中密谋的场景，捕捉到了“托庇于他人帝国阴影下”的尊严与权宜之计。
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位画家描绘哈曼及其儿子被处决的场景。这或许反映了当时的人们虽然承认哈曼仇恨的非理性，但对其复仇式的结局感到不安。
没有神助的人文主义精神
《以斯帖记》是圣经中唯一一本神没有直接出面干预的书。书中的人物，无论信仰与否，都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
这恰好与伦勃朗的人文主义精神不谋而合。他画中的人物不完美，也正体现了一个更宏大的真理：我们不能指望人们的行为完美无瑕，每个人都在权力、价值和忠诚之间进行复杂的博弈。
这种思想与生活在同一时代的哲学家巴鲁克·斯宾诺莎产生了惊人的共鸣。斯宾诺莎被犹太社区驱逐，原因之一就是他批判了圣经故事的历史真实性。他认为，虽然存在一种与自然合一的神圣力量，但不能相信神会干预人类的生活。我们必须自己管理道德事务。
伦勃朗与斯宾诺莎至少在一个观点上是相通的：能把事情理顺的，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行善并见证。在一个部落认同与普世人道主义相互冲突的时代，伦勃朗笔下的以斯帖，或许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