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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点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的伊斯兰几何之美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摩洛哥庭院,旨在通过复原传统庭院来展现伊斯兰艺术的生命力。然而,其中一套木门上的几何图案存在设计瑕疵,这成为了一个切入点。文章由此深入探讨了伊斯兰几何图案背后严格的构造规则,揭示了大师级作品与业余模仿之间的区别。通过分析正确的“多边形密铺”制作技术,文章阐明了这些复杂美学是如何系统性地实现的。最终,文章将这些观察延伸至对博物馆“超现实”体验的思考,探讨了文化传承中的失落与再生,以及艺术家创作过程与大众审美期待之间的鸿沟。

不完美的门与熟悉的陌生感

大都会博物馆于 2011 年翻新其伊斯兰艺术展区时,委托摩洛哥工匠团队现场建造了一座 14 世纪风格的摩洛哥庭院。其目标是展示一种活态的文化延续性,将历史文物与使用传统手工艺制作的新作品(如手工切割的瓷砖和雕刻的雪松木)交织在一起。

然而,庭院中一套模仿经学院门户风格的木门,其几何图案设计却存在明显的瑕疵。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伊斯兰几何图案可能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们能认出它,但说不清其所以然,更难以分辨优劣。这就像我们每天使用字母“g”,却很难在几个相似的印刷体中选出正确的那一个。我们欣赏装饰,却很少深入思考其背后的逻辑。

伊斯兰几何图案的基本规则

看似随性的图案,实际上遵循着一套清晰的惯例。虽然技艺高超的艺术家会为了创新而打破规则,但随意地忽视它们,则会产生不连贯的、业余的设计。这些规则主要分为两类。

第一组规则旨在维持一种线条无限编织的视觉印象:

  • 线条永不中断:除非到达整个设计的边界,否则线条不应在中间停止。一个常见的错误是在交叉点产生 T 形交汇
  • 交叉后方向不变:线条在穿过另一条线后,必须保持其原有方向,不能在交叉点弯曲。
  • 角度和谐统一:在单个设计中,所有线条的转折或相交都应源自少数几个相互兼容的角度,从而建立一种有序的几何美感。

第二组规则涉及图案的框架和比例

  • 复杂度与尺寸匹配:精细复杂的设计不应用于小面积,反之,大面积也不应铺陈过于简单的图案。
  • 边界与中心对齐:当设计包含大型星形元素时,图案的边界应与这些星形的中心对齐。这能确保即使在边缘被切割的元素也能保持最大的对称性,避免出现扭曲或不对称的形状。

上述提到的所有规则被违反的例子,都来自大都会博物馆。

如何(不)伪造它

未经训练的艺术家在尝试创作伊斯兰几何图案时,常常陷入相同的误区。他们可能会从现有的历史图案中复制一小块,然后像贴墙纸一样重复平铺。问题在于,他们选择的“瓦片”往往不是真正的最小重复单元,导致拼接处出现不协调的接缝和错误的连接

更用心的艺术家可能会尝试手动填补图案与边界之间的空隙,但由于不了解构造原理,他们最终还是会造出错误的接点或不对称的形状。

大都会博物馆木门上的瑕疵可能源于一个设计上的妥协:为了让门四周的框架宽度相等,工匠牺牲了图案内部的几何和谐。这与馆藏的另一件 14 世纪讲坛门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的设计者宁愿在图案周围留出不均匀的“补白”,也要优先保证图案本身的和谐

另一个例子是馆内一座 16 世纪的西班牙天花板。博物馆称其“不均匀的几何图案”是文化在基督教光复运动后坚韧存在的证明。然而,这些断裂的线条和不对称的设计,或许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文化传统的断裂

这些瑕疵的存在,让我倾向于相信这些规范是稳固的,而偏离它们的例子是例外,而非惯例。

正确的制作方法:多边形密铺

那么,正确的制作技术是什么?答案隐藏在博物馆展出的另一件文物——一件莫卧儿帝国的穿孔石屏(Jali)中。

仔细观察这件石屏,会发现其图案由两种线条构成:较粗的凸起线条和较细的凹陷线条。其中,较粗的线条勾勒出三种可以无缝拼接的多边形。这正是理解伊斯兰几何图案构造方法的关键。

绝大多数伊斯兰几何图案都基于一种多边形密铺技术

  1. 选择基础:从一组可以平铺平面的多边形(如五边形、十边形、六边形)开始。
  2. 绘制线条:在每个多边形内,从每条边的中点出发,以一个固定的“种子角度”向内绘制对称的图案线条。
  3. 连接成型:当来自不同边的线条在多边形内部相交时,它们会自然地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看似连续的线条,从一条边进入,转向后从另一条边离开。
  4. 拼接图案:将这些画好内部线条的多边形瓦片拼接在一起,内部的线条就会跨越边界,神奇地无缝连接,形成一个完全符合所有几何规则的、复杂的编织图案。

这个系统性的方法是创造和谐图案的基础。当然,经验丰富的艺术家会在此基础上进行各种变化,例如在对称性最高的区域进行特殊处理,或探索更难驾驭的非系统性设计,以创造出更丰富多样的效果。

博物馆的“超现实”体验

作家翁贝托·艾柯曾提出“超现实”(Hyperreality)的概念,用来描述那种“对仿制品和伪现实的迷恋”。大都会博物馆的摩洛哥庭院恰好让我理解了这一点。

这个庭院意在营造一个神奇的空间。你走过粉色的拱门,听到喷泉的潺潺水声,仿佛置身于一个真实的庭院。但你心里清楚,那些宏伟的木门背后空无一物。在你看穿幻觉的那一刻,这个空间就失去了它的魔力。

与博物馆中其他真实的历史房间(如大马士革房间)不同,摩洛哥庭院在被建造于此之前并不存在。它不是一个被整体搬迁的“时空胶囊”,而是一个由各种真实传统元素拼凑而成的混合体,试图用巧妙的手法说服你相信它的真实性。

因此,这里讲述的或许不是一个文化胜利延续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失落的安静故事

就像亚历山大图书馆并非毁于一场大火,而是在赞助减少、政治动荡和声望下降中逐渐默默消亡一样,一种艺术传统的失落也很少是戏剧性的。大多数时候,没有故事留下。

然而,当你注意到那些不完美的线条和不对称的图案时,你或许会想起艺术创作的真实过程。那些磨损的边缘不仅仅是失落的象征,它们也是种子,静静地等待在你心中重新发芽。

创作过程的思考

学习和制作伊斯兰几何图案的过程,让我想起了程序生成艺术。艺术家设定一套规则,然后进行实验、迭代和调整,直到结果符合预期。

对于外行来说,这些图案的表面特征(如无限延伸的线条、对称性)很容易识别。但当你学会了其背后的构造方法后,你对它的评价标准就改变了。创造的体验改变了你的审美重心,创作者的评价与旁观者的期待之间出现了鸿沟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建筑师的品味常常与大众相去甚远。艺术家们可能沉浸于一个创作过程中,不断探索和迭代,直到他们感觉这个过程的潜力已被耗尽,便转向下一个。但对于没有经历这个过程的观众来说,最初的那个愿景依然充满魅力。

在一个创作过程本身变得廉价(例如通过生成式 AI)的时代,我们或许不该担心混乱,而该担心无聊。当一切都可以被轻易模仿和复制时,我们可能会失去探索和发现的动力,最终陷入一个由完美仿制品构成的、缺乏真正惊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