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技术在诞生之初本质上都是炒作。一项技术只有在拥有了极其简单的用户界面和无处不在的基础设施之后，才能摆脱“炒作”的标签。当它深度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以至于我们几乎忘记它的存在时，它才真正成功。浏览器标签页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它从一个新奇的功能，演变成了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甚至感到“无聊”的必备工具。
什么是“炒作”？
我们很容易将“炒作”视为社交媒体时代的产物，但这是一种误解。炒作与资本主义本身一样古老，甚至是其核心驱动力之一。关于这种现象，主要有两种主流经济学思想：
- 熊彼特学派： 核心是“创造性破坏”理论。这个过程指的是创新用一种新技术取代现有技术，就像音乐载体从黑胶唱片、磁带、CD演变到流媒体一样。
- 明斯基学派： 核心是关于金融、投资和投机。简单来说，在经济繁荣时期，投资者会追逐创新，相信某种新技术将彻底改变世界。投机行为不断推高价格，直到泡沫破裂。
这两种理论都描述了“炒作”的本质。无论是17世纪的郁金香狂热，还是20世纪20年代的汽车、收音机和家电热潮，都伴随着巨大的投机和炒作。但关键在于，这些技术最终都并非“只是炒作”，它们确实革命性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
基础设施循环
一个完美的例子是抽水马桶的冲水按钮。它的内部机械结构极其复杂，但用户界面却简化到了极致：一个按钮。然而，这个简单的按钮背后，是庞大的城市管道系统。没有这套基础设施，马桶本身毫无用处。
一项技术要从“炒作”阶段进入“革命性”阶段，需要具备两个相互促进的要素：
- 一个傻瓜式的用户界面： 使用它几乎不需要动脑筋。
- 无处不在的基础设施： 它随处可用。
这两者形成了一个循环：没有足够的用户，就没有动力去建设基础设施；没有便捷的基础设施，就无法打造出足够吸引人的用户界面。而驱动这个循环的，正是“炒作”——即向人们兜售一个未来的梦想。
因此，可以说所有技术最初都是炒作。想象一下在维多利亚时代第一次看到蒸汽火车，它只能在铁轨上行驶，看起来就像一个昂贵的玩具。但当铁路网遍布整个大陆时，它就改变了世界。电话、电子邮件、GPS都遵循了同样的路径。
案例：浏览器标签页的演变
现在的人们可能很难想象没有标签页的浏览器是什么样子。但在90年代末，当标签页刚出现时，大多数人觉得它多此一举，认为那是电脑高手才会用的古怪功能。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多个窗口之间切换。
然而，标签页的概念并非凭空出现。它最早在电子表格软件中流行起来，被视为一种高级功能。到了90年代，它逐渐成为一种身份象征，代表使用者是懂得高效工作的“圈内人”。
- 早期尝试： 最早的标签页浏览器是 NetCaptor，但它依赖于有缺陷的IE内核，未能普及。
- 市场推动： Opera 浏览器提供了标签页功能，但需要付费或观看广告。
- 引爆流行： 直到 Firefox 带着免费、开源的标签页功能，并配以大规模的市场宣传活动出现时，用户才开始大规模转向。微软随后也在IE中加入了标签页。
标签页的强大之处不仅在于节省屏幕空间，更在于它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它为我们提供了“并行情境”，就像大脑的“工作记忆”，让我们可以在多个任务间轻松切换，而不必担心关掉一个窗口就再也找不回来。标签页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界面，它成了我们思考和工作的基础设施。
技术何时不再是炒作？
今天，如果你向投资人推销一款以“带标签页功能”为卖点的产品，只会被嘲笑。因为标签页已经从一个创新功能，变成了一个基础预期。我们现在已经用标签页的方式来思考了。
技术真正变革的标志是：它消失了。它要么因为没人使用而淡出视野，要么因为人人都在使用而融入背景。
我们认为一项技术“不只是炒作”，这永远是一种事后评价。只有当它的界面和基础设施已经完全融入我们的生活后，我们才会这样说。炒作周期本身就是为了催生这个支撑生态系统而存在的。
真正的区别在于一项技术最终是被遗忘，还是被忽略。当它运行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只有在它出故障时我们才会注意到它，它就成功了。
所有技术都是炒作——直到它不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