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高利贷的道德争议、银行平衡风险的机制、以及金融体系中信心周期的本质。文章首先解释了为何传统社会反对高利贷，并分析了银行如何通过关系、风险分散和法律保障，将储户的短期无风险需求，转化为长期的风险性贷款。通过回顾2008年的金融危机，文章揭示了当这种转换机制因过度自信而失败时的后果。最后，文章强调了银行与政府之间相互依存的紧密关系，并引用海曼·明斯基的理论，说明金融体系中“稳定滋生不稳定”的周期性规律，警示过度自信最终可能演变为“庞氏金融”并导致崩溃。
高利贷与道德观念
在看待借贷行为时，人们常带有一种道德判断。如果一个富人向一个急需用钱的穷人放贷并收取利息，社会通常会谴责这种行为，称之为高利贷。这是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借款的穷人是无助的，而放贷的富人则是冷酷的。
然而，在现代社会，借贷行为变得非常普遍，人们借钱并非总是出于绝望。
- 创业者需要贷款来启动业务。
- 消费者通过信贷来购买商品。
在这些情况下，传统上反对收取利息的观念就减弱了。但道德审视依然存在。当借款人无法还款时，舆论往往会指责贷款方。例如，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掠夺性借贷”一词被广泛用来归咎于放贷的金融机构。
但经济学家泰勒·科文提出了一个反思：我们是否也应该考虑“掠夺性借贷”的可能性？毕竟，一些借款人零首付就住进了他们本无法负担的房子。
银行的运作方式
金融体系的核心功能，是满足社会中两种截然相反的需求。一方面，我们作为普通人，希望持有安全、流动性高的资产，比如可以随时取款的银行存款。另一方面，我们又希望获得长期、有风险的负债，比如用于买房、买车或创业的贷款。
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恰好与我们的个人需求相反：它们的资产是长期的、有风险的（贷款），而负债是短期的、无风险的（存款）。那么，银行是如何在这种矛盾中生存的呢？
- 关系网络: 银行利用专业知识和客户关系来筛选优质的借款人，并监督还款情况。
- 大数定律: 银行拥有庞大的储户基础，因此可以确信不会所有人在同一天取走所有钱。这使得银行只需保留少量现金储备即可应对日常提款。
- 风险分散: 单笔贷款违约的风险很高，但一个由成千上万笔贷款组成的投资组合，其总体违约率会变得相当可预测，风险远低于任何单笔贷款。
- 安全形象: 银行努力营造一种安全稳健的形象，以鼓励储户将资金留在银行。一旦这种信任动摇，就会引发挤兑，可能导致银行破产。
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一个典型的失败案例。当时，金融工程师试图将高风险的个人抵押贷款打包成证券，再以此为抵押发行短期的回购贷款（repo loans）。当抵押贷款的违约率超出预期时，投资者对这些证券失去信心，导致回购市场崩溃，华尔街银行无法为手头的长期资产融资，最终引发了系统性危机。
银行与政府的关系
银行与政府之间存在一种紧密且相互依存的关系。两者的生存都依赖于公众的持久信任。
政府为银行提供了关键的保障，即合同执行力。如果没有政府来强制执行债务合同，银行业将无法运转。反过来，银行通过购买政府发行的债券，为政府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来源，帮助政府维持运作。
如果人们预感到银行即将倒闭，就会争相取钱，这种预期本身就可能导致银行倒闭。同样，如果人们认为政府即将垮台，也会停止履行公民义务，从而加速政府的垮台。
这种共生关系也区分了正规经济和地下经济。
- 正规经济: 依赖政府执行合同，保障财产权，从而可以进行大规模、长期的投资项目。银行是正规经济的核心。
- 地下经济: 缺乏官方的合同保障，依赖私人力量维持秩序。加密货币在很大程度上就属于这个领域。
因此，一个拥有发达金融体系的国家，必然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反之，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也几乎离不开健全的金融体系。
庞氏金融
金融业的兴衰与人们的信心和看法息息相关。经济学家海曼·明斯基观察到了一个周期性现象，并提出了一个著名观点：
稳定性本身会滋生不稳定性。
这个周期是这样运作的：
- 在市场信心低迷时，只有最稳健的项目能获得融资，这些项目往往回报良好。
- 成功案例逐渐恢复了市场的信心，信贷开始扩张，经济活动变得活跃。
- 信心最终演变为过度自信。此时，风险越来越高、质量越来越差的项目也能获得融资。
- 最终，这些高风险项目开始失败，引发市场崩溃，信心跌入谷底，新一轮周期重新开始。
明斯基将这种过度自信的阶段称为“庞氏金融”。在这个阶段，金融机构必须不断寻找新的资金来偿还旧的投资者，类似于庞氏骗局。2008年金融市场的崩溃，就被许多人称为一个“明斯基时刻”。同样，比特币等资产价格的飞涨，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庞氏金融现象：只要有新资金不断涌入，价格就能维持上涨；一旦新资金枯竭，价格就可能从高点崩盘。